遐当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把□□,背在肩头,提着灯笼,夹着烟斗,默默走出了门。
今天,没有月亮,整个山林黑乎乎的,只听到树枝摇曳的声音。遐当提着一个破旧灯笼,就如一团鬼火在漆黑的天幕下移动。
突然,他听到林间发出窸窸窣窣声响。遐当叫了一声:“谁?”
没有回应。
“再不做声我开铳了!”
两条黑影豁然站起,向林间深处逃窜。
“砰!”遐当对天放了一铳。
随即响起了狗的叫声,一会儿,两条猎狗奔跑过来,“汪汪汪”的向周围叫过不停。紧接着,春亭、春生两人也赶过来了。
“爹,什么情况?”
“又来了两个夜猫。”
“追不追?”春生问。
“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三人向左右寻找,看到一棵两尺余围的紫檀被锯了一个缺口。
“他妈的,敢偷我们的紫檀!”春生骂了一句,对春亭说,“哥,他们肯定跑得不远,追吧!”
春生不等春亭回应就向前跑去。
“回来!”遐当叫道,“回家!”
“爹,你们回家,我在这里守一会!”春亭没等父亲同意,轻喝一声,纵身向上,两手抓住树枝。他又轻喝一声,两腿翘起,紧勾上面树枝,形成倒立之势。接着头慢慢昂起,身体稳稳站立大树中央。这一个三百八十度空中翻转,显得轻松自如,十分完美,下面的郑春生啧啧称道。郑春亭借着几根纵横交错的树枝,倒在当中,神情及其逍遥。
“春亭,小心呀!”
“爹,你放心!”
遐当回到家里,很难入睡。他在床上辗转着,不多时,翻身起床,燃了笼灯。
没有睡意,干脆不睡。遐当提着笼灯,出了家门。灯花在灯罩内闪烁,有熄灭之势。遐当时不时有身体挡着西北来风。
遐当走向门前的小溪边。溪水流荡,发出细小的声音,静听下去,就像大自然在弹奏一曲轻柔的音乐,美妙而清新。
遐当烦闷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一些,他坐在溪边的一块石板上,掀起灯罩,燃了一根麻管,接着把灯花吹灭。
遐当拿出烟斗,摸索着纳了一袋烟丝。他吸着烟斗,烟丝一明一灭。在黑魆魆的天底下,微弱的光亮显得无比藐小,正是这弱小的光亮,给这死寂的天地添加了一些生气。
遐当抽着烟,思考着。春生年轻气盛,而他的话也有些道理,一味的说好话,真的不是办法,必须要给这些人一点颜色。
汪家垅的汪细狗,骆家渡的骆老虎等几人,是破坏树林的罪魁祸首,几次被抓,死不悔改。
就从这几人下手吧!可是,遐当很快又动摇了。汪细狗已四十多岁,还是条光棍。他母亲七十多,带有眼疾。一旦把汪细狗送到官府,老人家怎么活命?骆老虎只十几岁,几年前都搀得老母到处要饭,怎么下得了手?
遐当好一点的心情一下子又坏了起来。他连声叹气,一直叹到东方发白。
这时,羊圈传来了“咩咩”的叫声。这一叫,把遐当叫出灵感。
他一拍大腿,立即站了起来:“既然找不到别人,就拿自己开刀!为了山林,值!”
天刚一亮,遐当叫两个儿子到了他的住房。几人围坐在小方桌旁,遐当烟斗总不离手。
“爹,昨晚没睡一柱香的时间,这么早就把我们叫醒。有什么大事,不能等我们睡一个觉再商议吗?人总不能不睡觉呀!”春生不住打着呵欠。
遐当闷不作声的抽了几袋烟,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对春生说:“春生,今天晚上,上山砍两棵树。”
“砍树?砍什么树?”春生愕然。
“当然不能砍紫檀,就砍红杉。”
“爹爹,您这是唱的哪一曲呀!”他很不解。
“我叫你砍,你就砍。”他对大儿子说,“春亭,准备把家里的大肥猪杀了!”
“爹爹,还没到年关,杀猪干什么?”
“老太爷,你是不是犯糊涂了!”老太婆睁着朦胧的眼睛。
“我没糊涂!”遐当说,“前几天,说书老爷不是说了周瑜打黄盖的故事吗?这就叫计谋!”
“哦,父亲要杀鸡儆猴!”春亭明白了父亲之意。
“爹爹,你要把我当鸡耍?”春生也知道父亲的用意,“我堂堂八尺大汉,怎么能做偷鸡摸狗的事?这么安排,叫我今后怎么做人!爹爹,我还没娶老婆,今后,谁敢嫁我?”
“这叫没办法的办法。”遐当说,“只要能保住这几千亩山林,个人的面子算什么!多一条光棍算什么!少了这遍山林才是大事!”
“老太爷,我也不同意!一年到头才养一条猪,杀了,今年过年怎么过?”
“不单杀猪,还要杀一头羊——”
“老太爷,就这么一头母羊,我还要等它明年生子!”
“都不用说了!我希望你们能让我多活几天!”
春生再想申辩几句,老太婆也要张嘴反对,遐当向他们挑了挑手,示意不要再说下去了。
遐当是家长,他说的话就要算数,他要办的事就是铁律。在这个家庭内,谁也不能违反,连老太婆也只能唉声叹气。
当天晚上,春生带着砍刀,上山砍了两棵红杉,藏在家里的地窖内。
遐当请了汪家、骆家几个头面人物,一起装模作样的查了两天,在自家的地窖找到了被偷的红杉。遐当显得很愤怒,他当众人面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我子春生偷砍两棵红杉,应受相应惩罚。
第二天,春生背树,春亭敲锣,遐当喊话。
“众位乡亲,我春生偷砍了两根红杉,犯了山规。请各位乡亲不要学我春生的样!”
“乡亲们,我儿春生作为护林人,偷砍树木。看林偷树,实属可恶!”遐当说,“今天,我罚春生背树游街,明天,我遐当要杀猪请客予以惩戒!”
“咚咚咚咚——”
父子三人,先叫到汪家垅,再从汪家垅叫到骆家渡,又从骆家渡叫回车桥。
三人在中洲湖段过了河。刚上马路,见郑昌平挑着担子,从星潭铺方向过来。郑春生知道担内装的什么,他立即放下了树,坐在草皮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