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血肉,用骨头,用这七年日日夜夜的疼痛,将那道关乎皇位、关乎江山、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密诏,藏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沈雪行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上那道疤痕。
触感很凉,很硬,像一块冰封了七年的石头。可那下面,是温热的、跳动的、鲜活的血肉。
是沈观殊用七年时间,用这条命,守护的秘密。
“为、为什么……”沈雪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只有这样,才最安全。”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没有人会想到,臣会将密诏藏在这里。也没有人敢……剖开臣的心口,去验证。”
沈雪行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观殊总是微微佝偻的背,想起他总是不自觉地抬手按住心口的动作,想起他夜里咳醒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想起太医那句“伤了心脉,需静养”。
原来那不是病。
是伤。
是一道藏了七年、从未愈合的伤。
“陛下,”沈观殊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您想知道,密诏里……写了什么吗?”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想。”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密诏上说,若臣不堪为君,或有人谋逆,可凭此诏,另立新帝。”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沉。
“另立……谁?”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沈雪行,看着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靖北王,沈雪行。”
话音落,林中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林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沈雪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观殊,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道藏在心口的疤痕,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紧抿的唇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沈雪行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还要将我捡回来?为什么还要封我为靖北王?为什么还要……推我登基?”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那片被月色笼罩的梅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
“……因为臣累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这七年,臣守着这道密诏,守着这江山,守着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秘密,守着那些压在心头、永远无法卸下的罪孽。”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累了,真的累了。臣想……歇一歇。”
“所以,你将我推上皇位。”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想让我替你守着这江山,想让我替你扛着这重担,想让我……替你赎罪?”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臣是这样想的。臣以为,将皇位让给你,将这道密诏交给你,臣就可以……解脱了。”
“那你现在呢?”沈雪行盯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寒意,“现在,你还想解脱吗?”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不想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舍不得了。”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江山,”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舍不得这皇位,舍不得……你。”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那就不解脱。”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陪你一起守着。守着这江山,守着这皇位,守着……我们。”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窗外,月色如水,梅林寂静。
可这寂静之中,有两颗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像两株在寒风中紧紧依偎的梅树,根须交缠,枝叶相扶,任凭风雪再大,也绝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