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自从朝堂上那场关于“小顺子命案”与“昭烈帝玉佩”的风波后,紫宸殿内殿便成了整个皇宫最安静、也最紧绷的地方。沈雪行没有再上朝,也没有再去文华殿议事。他对外称“圣躬违和”,需要静养,实则整日待在紫宸殿,陪着沈观殊。
他们不再提王崇,不再提玉佩,不再提那些压在心头、随时可能引爆的危机。只是每日一起喝药、用膳、在庭前散步,偶尔下一局棋,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在窗边,看庭前那株槐树一日比一日绿得鲜明,看那对燕子将巢穴筑得一日比一日厚实。
可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玄鸢每日都会送来密报——关于王崇的动向,关于朝中的流言,关于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眼睛。沈雪行一一看过,却从未在沈观殊面前提起。他只是将那些密报锁进紫檀木匣,与那枚刻着“雪”字的玉佩放在一起,然后继续陪着沈观殊,一日一日,耐心地等。
他知道,王崇也在等。
等他们沉不住气,等他们自乱阵脚,等他们……自己跳进他设好的陷阱。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比的是耐心,是定力,是谁先露出破绽。
沈雪行不能急。
沈观殊更不能急。
三日后,傍晚。
沈观殊难得精神好些,在庭前多走了几步,回来时却咳得厉害。沈雪行扶他在榻上靠好,端来温水,看着他慢慢喝下,又取来蜜饯,等他缓过气来,才低声问:
“今日的药,可按时用了?”
“用了。”沈观殊闭着眼,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晚膳想用些什么?”
“……随意。”
沈雪行没有再多问,只是吩咐高顺去备些清淡的粥菜。等晚膳摆上来,他依旧坐在沈观殊对面,看着他小口小口,慢慢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碟子里。
沈观殊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吃着,偶尔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晚膳用罢,沈雪行正要唤人撤下碗碟,沈观殊却忽然开口:
“陛下。”
“嗯?”
“陪臣……出去走走?”
沈雪行愣了一下,抬眸看向窗外——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夜风微凉,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
“外面风大,”他低声道,“你的身子……”
“无妨。”沈观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初醒的青涩气息,将他的鬓发轻轻扬起。“臣想……去看看梅花。”
梅花早已谢尽,枝头只剩下稀疏的新芽。
可沈雪行没有说破。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沈观殊身侧,替他披上那件旧灰鼠皮大氅,又系好系带,才低声道:
“好,朕陪你去。”
他们没有乘辇,也没有带太多人。只是沿着宫道,慢慢朝清心观走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沈观殊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那瘦削的肩背,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株随时可能折断的枯竹。
沈雪行走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他没有扶他,只是静静陪着,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知道,沈观殊有话要说。
而那些话,不能在紫宸殿说,不能在暖阁说,甚至……不能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说。
他们需要一片足够安静、足够安全、足够远离那些窥探眼睛的地方。
而清心观,是最好的选择。
清心观后山的梅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
月光很淡,透过云隙漏下来,将那些光秃秃的梅枝映成一片朦胧的银灰。地上落满了残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夜风吹过林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人在低声絮语。
沈观殊在那株最老的梅树前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望着那几粒在月色下泛着微光的新芽,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其中一粒。
那新芽很小,很嫩,触感微凉。可那触感,却让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林子的寂静。
“嗯。”沈雪行站在他身侧,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同一株梅树,望着同一片月色。
“臣……”沈观殊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有样东西,要交给陛下。”
沈雪行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道被沈观殊藏了七年、关乎皇位、关乎江山、关乎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秘密的——先帝密诏。
“在哪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在……”沈观殊缓缓转过身,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臣身上。”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上?”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缓缓解开那件旧灰鼠皮大氅的系带,又解开里面那件素白常服的衣襟,露出苍白瘦削的胸膛。
月光照在他胸口,将那片肌肤映得一片惨白。而在那片惨白的肌肤上,靠近心口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疤痕。
那疤痕很旧,颜色已与周围肌肤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那形状……像一道被仔细缝合、愈合了多年的伤口。
沈雪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这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先帝密诏。”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皇临终前,将密诏交给了臣。臣怕被人发现,便……将它缝在了这里。”
缝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