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宫回到紫宸殿的路,仿佛比来时更长。
沈雪行没有加快脚步,他甚至走得很慢。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穿透他单薄的玄色深衣,他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又湿又冷,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延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沈家大火……丽妃……成王……那批连弩……沈观殊。
这些被刻意掩埋、被反复涂抹、被时光尘封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夜,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拼凑在一起,露出底下狰狞丑陋、鲜血淋漓的全貌。
原来他这七年的恨,这七年的怨,这七年的挣扎,都像一场荒诞的独角戏。他恨错了人,怨错了人,将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倾泻在一个同样被困在泥沼里、无力挣脱的人身上。
而那个人,用七年时间,沉默地承受了这一切。
沈雪行停住脚步。
他站在紫宸殿外的宫道上,望着那七盏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的宫灯。灯火透过窗纸,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黄,将殿宇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遥远。
他忽然想起五个月前,那个雪夜。
他蜷在乱葬岗的枯树下,以为自己会像那些无名尸骨一样,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然后,沈观殊来了。
那时他以为,那是怜悯,是施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对一只流浪野狗的随手恩赐。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怜悯。
是救赎。
是一个同样被困在黑暗中的人,拼尽全力,伸向他的、唯一的手。
可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怀疑他,试探他,恨他,怨他,甚至……差点杀了他。
沈雪行缓缓闭上眼。
夜风穿过宫道,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更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他迟来的悔恨。
“后悔了?”
脑中的声音响起,这次没有讥诮,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嗯。”沈雪行在心底说。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一点问。”
“问什么?”
“问他这七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那声音沉默了。
良久,才缓缓开口:
“现在问,也不晚。”
沈雪行睁开眼。
他望着那七盏宫灯,望着那片暖黄的光晕,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殿门。
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必须去问那个等了七年、忍了七年、沉默七年的人,到底背负着什么。
也必须……去面对那个被恨意蒙蔽了双眼、差点铸成大错的自己。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
脚步很沉,像灌了铅。可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紫宸殿内殿,灯还亮着。
沈观殊没有睡。他披着那件旧灰鼠皮大氅,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书是摊开的,目光却落在窗外,落在院墙边那株老槐树上——那对燕子已归巢,巢穴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雪行在榻边停住脚步。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沈观殊的侧脸。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映出几分暖意,却也更显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声音嘶哑。
沈观殊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眼底的青影,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掠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去哪儿了?”
沈雪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观殊,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良久,他缓缓开口:
“朕去见了一个人。”
沈观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谁?”
“……周延。”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窗外的风停了,连那对归巢的燕子也安静下来,仿佛连它们都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观殊静静看着沈雪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愕,没有慌乱,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告诉你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沈雪行说。
“全部?”
“全部。”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苍白,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像秋风中的枯叶。
“……也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你……该知道了。”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在榻边坐下。他没有看沈观殊,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看着那上面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告诉朕?”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沈雪行,看着这个被他从乱葬岗捡回、手把手教了五个月、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天子,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你父亲是我害死的?告诉你,你母亲是我逼走的?告诉你,你沈家一百多口,都是因为我的懦弱、我的无能、我的……见死不救,才葬身火海?”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绝望。
沈雪行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你不是!”他咬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周延说了,你去救人了!你去晚了,可你去了!你不是见死不救,你是……”
“我是无能为力。”沈观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我看着那场火烧起来,看着你父亲被困在书房里,看着那些人在府外浇油、放箭,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
“……那是我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一夜。”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那微微起伏的、压抑着剧烈情绪的胸口。
他忽然很想伸手,抱住他。
抱住这个被困在七年前那个雪夜里、从未走出来的人。
可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听着,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苦,从沈观殊身上,一寸一寸,蔓延到自己心上。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大火之后,你……做了什么?”
沈观殊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沈雪行,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梦。
“后来……我病了。”他说,“病得很重,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太医说我忧思过度,伤了心脉,需静养。可我知道,我不是病了,我是……不敢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