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紫宸殿内殿的窗却依旧开着。
案头那枝早已谢尽的腊梅枝不知何时被换走了,换成了一枝半开的春梅。花瓣是极浅的粉,从尖端渐次向萼部晕染开去,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光。花苞拢得不太紧,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的、更嫩的花蕊。
沈观殊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墙边那株老槐树上——那对燕子已归巢,巢穴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
脚步声从外殿传来,很轻,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沉。
沈观殊没有回头。
沈雪行在榻边停住脚步。他站了片刻,才在榻侧的圈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子交错,残局寂寂。
“花房的风信子,”沈雪行开口,声音平静,“是你让秦管事留着的?”
沈观殊的目光仍落在窗外。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每年都留?”
“嗯。”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开败了,再种新的。”
沈雪行没有说话。他抬手,从棋罐中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玉石相击声在寂静的内殿中格外清晰。
沈观殊终于转过视线,看了一眼棋盘。那枚黑子落在白棋的虎口处,看似自投罗网,实则将白棋的大龙从中间截断,局势骤然逆转。
“你这一步,”他缓缓道,“走得急了。”
“急吗?”沈雪行抬眸看他,“我以为,我等得够久了。”
沈观殊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将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映出几分暖意,却又在深处凝固成冰冷的、无法融化的东西。
“你想问什么?”他问。
“宁王。”沈雪行放下棋罐,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个等待师长训话的学生,“去年腊月二十,你见过他。”
内殿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停了。槐树的枝叶不再摇晃,燕巢的影子凝固在窗纸上,像一道刻痕。案头的春梅似乎也停止了舒展,花瓣保持着半开的姿态,僵在那里。
沈观殊的视线移回棋盘。他看着那枚孤零零的黑子,看了很久很久。
“是。”他终于开口,“我见过他。”
“为什么?”
“他想见我。”
“然后?”
“然后他死了。”
沈雪行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想起玄鸢那句“面色很不好”,想起成王府老花匠在说这句话时颤抖的声音,想起沈观殊在宁王死后独坐的那一夜,想起他日渐消瘦的身形,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咳喘。
“他对你还说了什么?”沈雪行问。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棋罐中捻起一枚白子,捏在指间,却没有落下。那枚棋子在他苍白的指尖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乳汁。
“他说……”沈观殊顿了顿,声音很轻,“那批贡品,他知情。”
沈雪行的呼吸滞了一瞬。
“但他没有阻拦。”沈观殊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他以为,那只是北狄的试探——试探大楚的底线,试探先帝的容忍度,试探边关的虚实。他以为,只要这批贡品顺利入京,北狄便不会再动别的念头。”
“他错了。”
沈雪行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观殊抬眸看他,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是。”他说,“他错了。”
“所以他才去见了你。”沈雪行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他知道,他活不了了。因为那批贡品里夹带的东西,早晚会被翻出来。因为一旦翻出来,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这个经手人。”
沈观殊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指尖那枚白子,良久,才低声说:“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连累宗室。”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指尖,看着那枚在指尖微微颤抖的白子。
“他求你,”他缓缓道,“保宁王府上下,保他一支血脉。”
沈观殊的手抖了一下。那枚白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黑白子间滚了几圈,最终停在棋盘的边缘。
“是。”他说,“我答应了。”
沈雪行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笑出来。他想笑宁王的愚蠢,笑沈观殊的天真,笑这世上所有以为用一个秘密换一个承诺,就能了结一切的人。
“他拿什么换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水,“除了知情,他还有什么筹码,值得你开这个口?”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宫灯次第亮起,久到那对归巢的燕子在巢中发出细微的啾鸣。
“一个人名。”他终于说。
沈雪行睁开眼睛。
“谁?”
沈观殊的目光越过棋盘,越过矮几,越过烛火,落在沈雪行脸上。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枯井,井底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周延。”
殿外的风又起了。
吹过宫道,吹过殿宇,吹过院墙边那株老槐树,将燕巢吹得微微摇晃。烛火在风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沈雪行坐在圈椅里,后背挺得笔直。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他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被冻结在时光里的雕塑。
周延。
那个在七年前北狄贡品入京时,负责边关接引、验查、押送的边军参将。那个在三年前北境之战中“战死沙场”的忠烈。那个留下了一封语焉不详的遗书,将“经手者非我”五个字刻在青砖上的死人。
而宁王在临死前告诉沈观殊——周延还活着。
“不可能。”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周延的尸体经过仔细查看过,咽喉中箭,一箭毙命。尸身运回帝京时已近腐烂,但面目尚可辨认,确实是周延无疑。”
“是。”沈观殊的声音很轻,“所以宁王说,死的那个,不是周延。”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