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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封权 > 第43章 前尘

第43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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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十七岁。都是被逼着,走自己不想走的路。”

沈雪行隔着牢门看他,没有接话。

沈观止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继续道:

“本王七年前见他时,他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站在灵堂里,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双手……一直在发抖。”

他顿了顿,目光飘远,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冬日:

“他抖了整整七天。每天上朝,每天接见大臣,每天批阅奏折,每天夜里跪在先帝灵前。本王远远看着,想,这孩子能撑多久?”

“然后他撑了七年。撑到油尽灯枯,撑到把自己撑成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雪行脸上:

“如今他把这担子交给了你。十七岁,和你当年一样的年纪。”

沈雪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朕不是他。”

“朕知道。”沈观止道,“你比他狠。”

沈雪行不置可否。

他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托在掌心,隔着牢门,让烛火映出玉身那个清晰无比的“殊”字。

沈观止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骤然凝住。

“七年了,”沈雪行缓缓道,“你找它,找了七年。”

“如今它就在这里。”

他看着沈观止,一字一顿:

“你想要吗?”

沈观止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块玉佩,望着那个“殊”字,眼底那层平静的伪装终于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翻涌了七年的、从未愈合的旧伤。

“……你把它带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知道本王想要它。”

“朕知道。”沈雪行道。

“那你为何带来?”

沈雪行看着他,沉默片刻:

“因为朕想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七年,你到底在找什么。”

沈观止没有回答。

牢房中一片死寂,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沈观止缓缓伸手,接过那枚玉佩。

他的指尖触到冰冷的玉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低下头,看着那

个“殊”字。

那目光,太复杂了。

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执念……

还有某种更深、更隐秘、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七年。”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本王找了七年,以为找到了就能……就能……”

他没有说完。

烛火跳动了一下。

沈雪行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死死握着那

枚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

——他不是在找玉佩。

他是在找……一个答案。

一个七年前,先帝临终那夜,没有给他答案。一个他等了七年,却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沈雪行忽然明白了他为何要约自己来。

不是为了刁难,不是为了示威,更不是为了替自己脱罪。

他只是想知道,沈观殊选了七年的这个

孩子——这个十七岁被从乱葬岗捡回、如今被推上皇位、亲手将他送入天牢的年轻帝王——

到底配不配。

配不配接过沈观殊守了七年的江山。

配不配……让沈观殊赌上一切。

“皇叔。”沈雪行忽然开口。

沈观止抬眸。

沈雪行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当年接过皇位时,身后没有一个人。”

“他撑了七年。撑到把自己撑成药罐子,撑到把朕从乱葬岗捡回来,撑到把朕推上这个位置。”

“如今朕坐在这里了。”

“他可以不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审判的意味:

“你恨了他七年。”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烛火跳动。

沈观止望着他,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十余岁、却已能剖开沈观殊那层冷硬外壳的少年天子,久久无言。

——他没有恨沈观殊。

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年没有争,恨自己把十七岁的孩子推到那把椅子上,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吃人的朝堂里一点点耗尽心血,却只能远远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枚玉佩,他找了七年。不是要证明先帝错了,不是要夺回什么。

只是……那是先帝的遗物。也是沈观殊登基时,握在手中的唯一一件不属于这冷宫、不属于这囚笼的东西。

他想看看,只是想看看。

牢房中静了许久。

终于,沈观止缓缓松开紧握玉佩的手指。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身侧枯草上,像放下了一件背负了七年的、过于沉重的行囊。

“……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三日后的约,不必来了。”

沈雪行看着他。

“你不想见朕了?”

沈观止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良久。

“……本王

想见的,从来不是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本王想见的,是七年前那个……会对着本王说‘皇叔’的孩子。”

“可他早就死了。”

“死在冷宫里,死在那把血剑下,死在这吃人的皇位上。”

“如今活着的,只是大胤的昭烈帝。”

他抬起头,看向沈雪行,那眼底的锋芒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

“而你,是另一个。”

“本王不想再看了。”

沈雪行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牢门外,隔着那道始终横亘的木栅,静静看着这位他曾经视为死敌的皇叔。

良久。

“他还没死。”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沈观止抬眸。

“他每天晚上都会咳醒。”沈雪行道,“睡不着的时候,就靠着榻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喜欢梅花。清心观后山的梅林,每年冬天他都会去看。”

“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疼。可朕知道,他很疼。”

“他这七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他顿了顿。

“可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沈观止看着他,那双空洞了七年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光。

沈雪行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向甬道。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中,沈观止独坐在枯草上。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温凉的玉佩。

玉佩上那个“殊”字,在烛火下幽幽泛着光。

——这是先帝为他刻的。

那时他还不是宁王,还是被先帝寄予厚望的太子,还是那个会被父皇唤着乳名、亲手系上玉佩的孩子。

父皇说,止儿,这玉送给你,你要记住——

记住什么?

他忘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年杏花开得很好,父皇还年轻,他以为

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穿过天牢狭小的窗隙,落在他苍白的指尖,像多年前那双手最后一次轻触他额头时的温度。

微凉,却未寒。

他缓缓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父皇。”

声音极轻,轻得被雨声吞没。

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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