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十七岁。都是被逼着,走自己不想走的路。”
沈雪行隔着牢门看他,没有接话。
沈观止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继续道:
“本王七年前见他时,他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站在灵堂里,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双手……一直在发抖。”
他顿了顿,目光飘远,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冬日:
“他抖了整整七天。每天上朝,每天接见大臣,每天批阅奏折,每天夜里跪在先帝灵前。本王远远看着,想,这孩子能撑多久?”
“然后他撑了七年。撑到油尽灯枯,撑到把自己撑成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雪行脸上:
“如今他把这担子交给了你。十七岁,和你当年一样的年纪。”
沈雪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朕不是他。”
“朕知道。”沈观止道,“你比他狠。”
沈雪行不置可否。
他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托在掌心,隔着牢门,让烛火映出玉身那个清晰无比的“殊”字。
沈观止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骤然凝住。
“七年了,”沈雪行缓缓道,“你找它,找了七年。”
“如今它就在这里。”
他看着沈观止,一字一顿:
“你想要吗?”
沈观止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块玉佩,望着那个“殊”字,眼底那层平静的伪装终于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翻涌了七年的、从未愈合的旧伤。
“……你把它带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知道本王想要它。”
“朕知道。”沈雪行道。
“那你为何带来?”
沈雪行看着他,沉默片刻:
“因为朕想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七年,你到底在找什么。”
沈观止没有回答。
牢房中一片死寂,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沈观止缓缓伸手,接过那枚玉佩。
他的指尖触到冰冷的玉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低下头,看着那
个“殊”字。
那目光,太复杂了。
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执念……
还有某种更深、更隐秘、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七年。”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本王找了七年,以为找到了就能……就能……”
他没有说完。
烛火跳动了一下。
沈雪行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死死握着那
枚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
——他不是在找玉佩。
他是在找……一个答案。
一个七年前,先帝临终那夜,没有给他答案。一个他等了七年,却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沈雪行忽然明白了他为何要约自己来。
不是为了刁难,不是为了示威,更不是为了替自己脱罪。
他只是想知道,沈观殊选了七年的这个
孩子——这个十七岁被从乱葬岗捡回、如今被推上皇位、亲手将他送入天牢的年轻帝王——
到底配不配。
配不配接过沈观殊守了七年的江山。
配不配……让沈观殊赌上一切。
“皇叔。”沈雪行忽然开口。
沈观止抬眸。
沈雪行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当年接过皇位时,身后没有一个人。”
“他撑了七年。撑到把自己撑成药罐子,撑到把朕从乱葬岗捡回来,撑到把朕推上这个位置。”
“如今朕坐在这里了。”
“他可以不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审判的意味:
“你恨了他七年。”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烛火跳动。
沈观止望着他,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十余岁、却已能剖开沈观殊那层冷硬外壳的少年天子,久久无言。
——他没有恨沈观殊。
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年没有争,恨自己把十七岁的孩子推到那把椅子上,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吃人的朝堂里一点点耗尽心血,却只能远远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枚玉佩,他找了七年。不是要证明先帝错了,不是要夺回什么。
只是……那是先帝的遗物。也是沈观殊登基时,握在手中的唯一一件不属于这冷宫、不属于这囚笼的东西。
他想看看,只是想看看。
牢房中静了许久。
终于,沈观止缓缓松开紧握玉佩的手指。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身侧枯草上,像放下了一件背负了七年的、过于沉重的行囊。
“……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三日后的约,不必来了。”
沈雪行看着他。
“你不想见朕了?”
沈观止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良久。
“……本王
想见的,从来不是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本王想见的,是七年前那个……会对着本王说‘皇叔’的孩子。”
“可他早就死了。”
“死在冷宫里,死在那把血剑下,死在这吃人的皇位上。”
“如今活着的,只是大胤的昭烈帝。”
他抬起头,看向沈雪行,那眼底的锋芒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
“而你,是另一个。”
“本王不想再看了。”
沈雪行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牢门外,隔着那道始终横亘的木栅,静静看着这位他曾经视为死敌的皇叔。
良久。
“他还没死。”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沈观止抬眸。
“他每天晚上都会咳醒。”沈雪行道,“睡不着的时候,就靠着榻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喜欢梅花。清心观后山的梅林,每年冬天他都会去看。”
“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疼。可朕知道,他很疼。”
“他这七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他顿了顿。
“可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沈观止看着他,那双空洞了七年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光。
沈雪行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向甬道。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中,沈观止独坐在枯草上。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温凉的玉佩。
玉佩上那个“殊”字,在烛火下幽幽泛着光。
——这是先帝为他刻的。
那时他还不是宁王,还是被先帝寄予厚望的太子,还是那个会被父皇唤着乳名、亲手系上玉佩的孩子。
父皇说,止儿,这玉送给你,你要记住——
记住什么?
他忘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年杏花开得很好,父皇还年轻,他以为
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穿过天牢狭小的窗隙,落在他苍白的指尖,像多年前那双手最后一次轻触他额头时的温度。
微凉,却未寒。
他缓缓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父皇。”
声音极轻,轻得被雨声吞没。
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