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宁王求见天子的消息便已在宫中传开。
通政司的值房烛火彻夜未熄,几位堂官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议论。礼部李岩听闻后沉默良久,只说了句“陛下自有圣断”,便不再多言。宗人府那边倒是安静得出奇——自宁王下狱,几位宗亲便以“养病”为由,纷纷递了折子告假,府门紧闭,连日常采买都由后巷出入。
紫宸殿内,那卷薄绢静静躺在御案一角,火漆残迹已干,墨迹在晨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
沈雪行没有回复那行字。
他将薄绢收起,像收一件暂不启用的旧物,压在镇纸下,继续批阅奏折。北境战后重建的章程,漕运春汛的预防,西南土司来朝的接待……一桩桩,一件件,他批得极慢,却极稳,朱笔落处不见丝毫犹疑。
高顺进来换了三次茶,每一次茶盏都已凉透。
“陛下,”高顺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您一夜未阖眼,先歇一歇吧。昭烈帝晨起还问起您,说陛下若得空,可去说说话。”
沈雪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问朕了?”
“是。昭烈帝说,昨日那局棋,他后来想出了破解之法。”
沈雪行搁下朱笔,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转瞬即逝,却比这殿中彻夜燃烧的烛火更令人心安。
“朕这就去。”
内殿中,沉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淡了些。
沈观殊仍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膝上摊着的却并非书卷,而是一张铺开的宣纸。他手中握着一支细狼毫,正垂眸描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笔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勾勒。
沈雪行走近,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
是一枝残梅。枝干虬结,花已落尽,只剩几片残瓣悬在梢头,倔强地不肯飘零。
“你何时会作画了?”沈雪行问。
“幼时学过些皮毛,多年不碰,手生得很。”沈观殊搁下笔,轻轻将画纸推向一旁,“陛下今日得空?”
“嗯。”
沈雪行看着他。
晨光从窗棂缝隙漫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可那过分苍白的肤色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意,总让人觉得他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七年前那个在冷宫中弑父登基的十七岁少年,如今已在这吃人的皇位上,耗尽了最好的年华。
而自己呢?
沈雪行忽然意识到,他至今仍不太习惯“朕”这个自称。
登基不过两月,一切还像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朕听说,你昨晚出去了。”
沈观殊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案上的狼毫收回笔山,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陛下耳聪目明。”
“你去见他了。”
这不是疑问。
沈观殊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沈雪行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又一次横亘在两人之间。
良久,沈观殊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
“陛下不问臣去做什么?”
“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朕。”沈雪行顿了顿,“不想说,朕便不问。”
沈观殊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沈雪行的眼中没有质问,没有焦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纵容的平静。
沈观殊喉结微动,那层惯常用来护着自己的、疏离淡漠的外壳,似乎正在被这样的目光一丝一丝地剥开。
“他约陛下去天牢一见。”他缓缓道。
“嗯。”
“陛下打算去吗?”
沈雪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开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被积雪压弯的梅枝上。
“他在信上说,要朕三日后亲去。”
“陛下去吗?”
“朕……”
他停住,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朕怕自己一去,就再也收不住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殿中的炭火声吞没。可沈观殊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平静之下的暗涌,听见了那克制之下的恐惧,听见了这个刚刚登基两月的年轻天子,此刻像溺水之人抓不住浮木般的、小心翼翼的脆弱。
——他才十七岁。
七年前的自己,也是十七岁。站在先帝灵前,面对满殿陌生而审视的目光,面对那些暗藏的杀机与明面的刁难,面对这如履薄冰的皇位。
那时他身后空无一人。
而沈雪行,身后至少还有他。
“追影死在他手里,”沈雪行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朕知道杀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朕知道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局,朕知道他留着比杀了更有用。朕什么都
知道。可朕一想起追影墙上那两个字,一想起追影最后那眼神……”
他停住,喉结滚动。
“朕怕自己见了他,会忍不住拔剑。”
“沈观殊,朕怕自己变成疯子。”
沈观殊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被理智与疯狂反复撕扯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紧握成拳、青筋隐现的手,看着他在克制与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却仍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坠入深渊。
——像极了七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灵堂中,站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面前,站在那柄弑父的血剑旁,告诉自己要撑住。
撑不住,就会死。
他撑过来了。
所以沈雪行,也必须撑过来。
“陛下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陛下是臣见过的最清醒的人。清醒到……连沉沦,都要先算好退路。”
沈雪行猛地转头看他。
沈观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陛下若真怕,三日前就闯进天牢亲手杀他了。可陛下没有。”
“陛下把这封约见的信压在案头一整夜,不是在犹豫去不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陛下是在等自己,冷静下来。”
沈雪行看着他,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朕在你面前,当真是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沈观殊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将手覆在沈雪行紧握的拳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枝头。
“陛下,”他低声道,“去见他吧。”
“有些结,解不开,就斩开。”
沈雪行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沈观殊的指节分明,骨瘦如柴,却稳稳地、坚定地压在他的拳上,像一柄沉寂多年的刀,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出了鞘。
三日的时光,在帝京的暗流涌动中缓慢流淌。
禁军的包围依旧严密,朝堂上的暗涌却已悄然改变方向。礼部李岩的第三道立后奏折被驳回后,再未上第四道;宗人府的几位亲王告假期满,无声无息地销了假,照常入值;就连一向与宁王往来密切的几家勋贵,也纷纷闭门谢客,仿佛一夜之间与天牢中那位阶下囚割席断交。
这一切,沈雪行看在眼里。
追影的葬礼定在二月廿七。忠烈陵松柏苍翠,新碑立雪,碑上“忠勇侯追影”五字是沈雪行亲笔所书。他没有亲自去,只是站在紫宸殿的窗前,望着城南那片隐隐的山峦,站了很久。
暗羽的新任统领已有人选——一个叫玄鸢的年轻女子,是追影一手带出的徒弟。她跪在御前时,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陛下,宁王府余党的名单,属下已查清大半。”她双手奉上一卷厚厚的密册,“还有七日醉的解药配方,属下也已从宁王府密室中搜得,经太医验证,确为真方。”
沈雪行接过密册,并未翻开,只是看着玄鸢。
“追影生前,可曾提过你?”
玄鸢垂首:“属下是暗羽中资历最浅的,追统领生前常训斥属下莽撞、不够沉稳。”
“那他为何临终前举荐你?”
玄鸢沉默片刻。
“因为属下……和他一样。”她抬眸,目光灼灼,“想走的路,爬也要爬到头。”
沈雪行看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追影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
“是。”
玄鸢退下,身影如一道无声的风。
沈雪行独自坐在御案前,将那卷密册压在镇纸下,与宁王那封约见的信并排放置。
他没有翻开。
有些真相,不必急着揭晓。
该来的,总会来。
廿八日,夜。
沈雪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起身更衣。他换下明黄常服,穿了一袭玄色深衣,腰间悬那枚白玉蟠龙玉佩,袖中藏了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匕。
高顺替他系好大氅的系带,垂首不语,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泛着水光。
“陛下,老奴陪您去……”
“不必。”沈雪行系紧墨氅的系带,淡淡道,“你在紫宸殿守着,若他问起,就说朕……去看雪了。”
高顺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深深跪拜了下去。
沈雪行踏出紫宸殿。
夜风凛冽,星子冷寂。
他独自穿过长长的宫道,没有乘辇,没有随侍,甚至连赵铮都不曾知会。玄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的玉佩偶尔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越之声。
天牢在皇城西隅,阴冷,幽深,终年不见天日。
沈雪行站在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命运似乎总爱将他与这些姓沈的男人置于对立面,逼他杀,逼他恨,逼他在血与火中磨出一颗冰冷坚硬的心。
可他已不想再做那把刀了。
他踏进门去。
甬道漫长,两侧烛火昏黄。沈雪行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却像踏在他自己心跳的鼓点上。
尽头那间牢房,烛火比别处更亮些。
沈观止盘膝坐在枯草上,姿态从容,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在自家书房静候访客的主人。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沈雪行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是狱卒对囚徒的审视,也不是亲王对皇帝的敬畏,而是一种……
复杂的、审视的、带着几分欣赏与几分叹息的了然。
“十七岁。”他开口,声音低沉,“他捡你回来时,你也是这个年纪。”
沈雪行脚步一顿。
沈观止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观殊十七岁时,在先帝灵前接过传国玉玺。你十七岁时,被他从乱葬岗捡回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