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师兄也回来了?他不是一早就出山门了吗?
只见他平日一尘不染的白衣衣角已染上污泥浊水,看来不知从多远的地方赶来的。
他走近几步,比宋宸萧走的更近那剑阵,甚至剑阵卷起的狂风也吹乱了他的衣袍。
而他目光却并未投向凝存,而是坦坦然向宋焱鞠了一躬,然后将剑举过头顶,又深深低下头,这是宗门内以交出最近身的佩剑武器,来求得对方首肯的办法。但是哪个剑修愿意交出自己生死相依的武器呢。
“宗主,宋凝存此番酿成大错,是弟子管束不周,弟子曾说过,对宋凝存回宗后的一切行为担保,如今誓言已破,砚倾在此愿受下全部责罚,请宗主将千杀阵转移到我身上。”
他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包括阵中的凝存都忍不住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裴师兄!”
暮知意惊呼一声,也几步上前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一颗心几乎因为裴师兄的话而支离破碎。
那日元颂仙君责罚自己,裴师兄只是为自己据理力争,就让自己觉得受罚也甘之如饴。
但是他今日怎么敢,怎么敢将宋凝存的千杀阵引到自己头上?
凝存也瞪大眼怔然的望着林澄,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
“裴师兄,你这是……”
裴砚倾打断她,继续道。
“归根结底是我当年不该贸然带宋凝存回宗,因此全部责任都在我。待弟子受过千杀阵……弟子会亲自送她回莫崦山。”
此刻罡风卷着碎雪般的灵力,一点一点的划开凝存的护体灵气,割出细密血痕,逐渐洇透她的衣衫。
原本也没什么感觉,但此刻她平静无波的内心被裴师兄这句话搅得天翻地覆,干涩的眼睛如同突然被火燎一样,痛的要滴出血来。
“还望宗主念及父女之情,放她…放她回莫崦山自生自灭。”
裴砚倾字字锥心,凝存握着剑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剑,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话震慑到,呆立在原地。只有顾魏然反应过来。
“裴师兄,慎言!”
因为宋凝存确实为裴师兄当年所带回,被他保证会像普通弟子一样生活在宗门内,他在此情此景下的一席话,虽然在原则上可以阻止宗主使出千杀阵,但是也是摆明了要赶宋凝存走。
带她回来的人都说送她走了,没人敢担保她留下。
众人眼里的宋凝存面色惨白如纸,那日她像个血葫芦一样从真武境中出来,也没见她是如此颓败的神色。
宋凝存转过头,不敢再看向裴砚倾。
裴师兄不管是司境神君还是谁,都是当年将她带回,悉心教导关怀的师兄,这几年自己对他的感激与依赖甚至胜过宋宸霄。
她又看向他,凝眉低声问道。
“你也觉得我是错了?”
凝存声音极小,只有二人听得到,裴砚倾闻言微不可见地颤抖一下。
他此刻已经全然褪去往日的平和,长眉紧紧拧成一道深痕,眼尾紧绷,目光锐利如剑,直直盯着宋焱。
面对她的问题他置若罔闻,因为他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如此重罚,千杀阵一启动,必将废掉她全部灵力,她如此勤勉上进,失了这一身灵力,怕是要她半条命。
即便……即便让她回莫崦山,就当是自己当初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哪成想宋凝存竟笑起来,她先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紧接着开怀大笑起来。
她一边笑着,目光一边扫过面色阴沉的宋焱,又掠过窃窃私语、冷眼旁观的同门,偌大的星罗殿,像一座山一般将她笼在阴影处,一如她刚刚回宗的那日,竟然不曾有一天理直气壮的站在望月宗的阳光底下。
罢了,反正自己也受够了。
既然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对自己喊打喊杀,又有什么意思。
她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按下了一剑劈开这狗屁阵法的心思。
“裴师兄,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必了。这千杀阵我笑纳了,这劳什子望月宗,我也是要离开的。”
她脊背挺得笔直。
裴砚倾始终保持着俯首请求的姿态,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
宋焱始终没有回应裴砚倾,只是看着宋凝存的单薄的背影,仿佛宣判一般。
“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凝存的发丝在剑阵中飞舞,有几缕甚至遮挡了她的面颊。
她的嘴角在笑,眼中却因为含泪而亮的惊人,她咬牙道。
“我只一句。如果让我选择十次,一百次,一万次,我宋凝存还会那样做。”
“好啊,好一个还会那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