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自己这双曾执笔多年的手,守城之战留下的疤痕如狰狞的蜈蚣盘踞在掌心,他细细摩挲,感受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的细碎的痛。天明时分,胡一庭将那些笔墨纸砚尽数掷入箱底。
这些曾是他在京城的漫长岁月中,给予自己慰藉的消遣,如今却成了必须割舍的过往。
史书里的“投笔从戎”总是带着些浪漫色彩,可当真要舍弃皇城脚下的安稳前程,去直面苏尔和蔺那样的劲敌,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愿意?因此当胡一庭自请戍边的奏本呈上时,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诚然,守城一役令他声名鹊起,他本可借此机会在朝中继续推行开海新政,甚至位列台阁,有望成为最年轻的阁臣。可他却选择了九死一生的那条路,去北疆塞外吃沙子。
连朱彦慈都深感意外,特意命翰林院调出胡一庭当年的殿试卷子,那些整饬军备的策论竟与自己的构想不谋而合,于是在丁澄的力荐下,御笔终在奏本上落下了朱批。
眼下张传策身死,边关异动,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最缺将相之才。为了鼓励有胆识的年轻人致力军务,朱彦慈破格将胡一庭提升为正四品的兵备佥事,但又怕他经验不足,难以独当一面,便特命他前往辽东重镇,在蓟辽总督文敏麾下任职。
张传策的旧部整编为关外军,听命于文敏,共同抵御刺勒。
尽管督察院对此颇有微词,评论胡一庭资历尚浅、能力不堪带兵打仗,当从行伍微末做起;又说其所受恩宠过盛,有违法制。但比起法制来说,苏尔和蔺兵临城下已在朱彦慈心中烙下深深的阴影,他顾不得什么祖宗成制,也没工夫安抚那群为他喉舌的言官,只想举全国之力荡平边患。
当然,他重用胡一庭还另有一层原因,未曾对任何人提及:对于先贬后扬之人,正可试其心性。若心生怨怼则说明此人心胸狭窄便不可重用;但若恪尽职守则堪当栽培,因为此人会对自己的拔擢感恩戴德、更加忠心。
目前看来,他更愿意相信胡一庭属于后者。从停职到复起,从开海到守城,再到如今的出关赴任,胡一庭在朝中所走的每一步都由他亲手推动。朱彦慈相信,只有自己才是胡一庭最大的伯乐,而胡一庭也理应对自己鞠躬尽瘁。
兵备佥事负责分理辖区军务、监督军队,还要管理地方兵马、钱粮和屯田,维持治安等。这个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对于这个年纪的胡一庭来说,必然显得有些“德不配位”,皇上不愿朝中再生议论,于是调令一下,便催促胡一庭尽快离京。
整理行李之时,他发现自己写给霍昭的信积压了十几封,因为京师围困事发突然,都还没来得及寄出,此番北上出关,和他的距离愈发遥远,想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思念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随行的官兵声声催促,胡一庭只好匆匆将那厚厚一沓信塞给信使,踏上了前往关外的路。
胡一庭离京后,借着郭荣叛国事件,宣明帝开启了声势浩大的清算,曾经权倾朝野的石党终于分崩离析。一场由丁澄主导的清算,如燎原烈火般轰轰烈烈地展开。
石琏被勒令致仕还乡。临行前,宣明帝朱彦慈在偏殿单独召见了他。没有史官在侧,没有奏对仪程,朱彦慈只是背对着他,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略去,一桩桩、一件件地将石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涤荡在烈日之下,字字诛心。
“毕竟你曾为帝师,”朱彦慈最后说,“朕不忍杀你,以此全你始终。”
历经数年党争的倾轧,石琏虽未至风烛残年之龄,却已显油尽灯枯之态。他疲惫地佝偻着身子,对这片他曾经纵横捭阖的朝堂只剩灰心,他一字一句地回:“我朝俸禄微薄、积弊已久,大小官员,谁不是靠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处’活着?陛下,水至清则无鱼,你若认真去查,没有人能够做到问心无愧。”
这场清算远未结束。石琏离京后,与他关联的官员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接连罢黜。就连已经死无全尸的郭荣也被从城郊外的乱葬岗中找了出来,落了个传首九边的下场。
霍昭日夜不辍,连马都换了三匹,疾驰在从杭州到京城的小道上。
在临近京城的一个驿站时,他与一位南下的信使擦肩而过,殊不知他所思念之人写给自己的亲笔信,就这样恰好错过。
入了京,他直奔向邓家巷口,可大街上突然生起一阵躁动,人群摩肩接踵,将路堵了个严实,霍昭骑马过不去,只好将马交给就近的客栈,取下行囊斜挎在肩上。
这时,拥挤的人流忽地向两旁分开,沿着街道形成两道密实的人墙。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空出的街道中央,像是在期待什么热闹。一队官兵随即出动,在人群前排组成防线,将涌动的人潮牢牢挡在后面。
一般而言,霍昭对看热闹颇有兴趣,甚至还会挤到前排看个究竟,生怕错过了细节,然而今日他却没这份心思,他只想快点见到胡一庭。
他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寻着一个个缝隙,小心翼翼地侧身穿行,然而就在即将走出人群时,他的余光却让他捕捉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那人头发散乱,被牢牢锁在囚车之中,分明是张天俸的模样,可再定睛一看,又似乎不是他——囚车中的人显得苍老许多,憔悴不堪。
周遭人群纷纷唾骂着“贪官”,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朝堂剧变:“石琏早已灰溜溜回了老家,石党全部遭了,这个囚车上的人,就是前通政使司右通政,听说当年收足了银子,什么昧良心的事都敢做,当年郭荣作假的捷报也由他一份!如今宅邸查封,家产尽数抄没,就等着下大狱了。”
霍昭没有停下脚步。
他依然往邓家巷走去,可不知觉间,竟路过了张府门前,此刻却已被贴上巨大的封条,冰冷地横亘在眼前。
以前,他曾无数次乘着马车来到此处,等候从张天俸从门里走出,两人勾肩搭背,一同前去寻欢作乐。明明只是几年前的过往,却恍如隔世,记忆变得如此悠远模糊。
他甚至还记得张府大门上的铜环握在手中的重量,却记不得那时他与张天俸共处时,一同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又是因何而交好,因何而离心。
正当他驻足时,一个戴着沉重枷锁的年轻人从侧门被押解出来,二人擦肩而过,霍昭率先回头。
那是他曾经的挚友,张天俸。
十年前,他们还是两个在酒色中纵情声色的少年郎,命运何其相似,而今时今日,他们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殊途并未同归。
霍昭用目光默默将他送别,直到张天俸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拭了拭眼角,继续向前走去。
霍昭终于赶到胡一庭家门前,却发现大门正打开着,他快步走进院内,庭中有两人背对门口站着,正在低声交谈,隐约传来“退租”、“交割”等字眼。
霍昭觉得疑惑,顾不得礼数,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其中一人闻声转过身来,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漾开真切的笑意。
“霍昭,”周庭兰迎上前来,“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不提前写信告诉幼霜?”
“他怎么了?他人去哪儿了?为什么要退租?”
“怎么?幼霜没告诉你吗?”周庭兰疑惑地看向霍昭,“他升任兵备佥事,几日前便已启程前往镇北了,算算时日,眼下应当都快到了。皇上催得很急,临行前幼霜诸多事务都来不及亲自打理,就将退租一事交付给我。”
周庭兰话音未落,霍昭已转身冲出院子,只留他一人怔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开启了一场不知所以的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