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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将星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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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穿过窗棂,慷慨地洒在了张传策的卧房中,将满屋镀得金黄。

“带我去院里,”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搭在胡一庭肩头,“我想看看夕阳。”

胡一庭俯身将他抱起,轻轻安置在院中的躺椅上。因为张传策戎马倥偬,难得归家,这把椅子常年闲置,静静躺在院中的檐廊之下,显得有些落寞,此刻骤然承重,构件龃龉之间,发出一连串干涩而悠长的“吱呀”声响。

胡一庭不知所措,他以为那“痛苦的呻吟”来自老师的身躯,快要散架的骨节支撑不了肢体的移动,因此正叫嚣着抵抗。

丁澄抱着锦被从屋里走出,仔仔细细地盖在张传策的身前,即便已经入了夏,即便他身上正穿着厚重的棉衣,可张传策还是止不住地觉得寒冷,那种寒冷来自骨髓,根本无法驱散。

院落素净得很,当年购置宅邸时,为方便练剑,张传策命人将花草造景尽数移去,只留一片开阔青石板。唯剩院角一棵树,在夕照里投下伶仃的疏影。

这棵树留得突兀,多年前,本是要随其他花草一并拔了的,可那时仆人正要动手时,张传策见它形单影只地蹲在角落,将枝桠埋得低低的,像是正在怯生生地在打量自己这位新主人,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心想留下这角落的一株也不碍事,等春天的时候开得繁花满枝头,夏天的时候绿叶葱郁,或许能带来一角的清凉,也是极好的。

可自从投笔从戎之后,京城于他而言,只有冬天,再无春夏。天寒地冻之时,刺勒族和兴国也要休养生息,他也只能趁着这个季节,才能奉皇上的诏令回京述职。

而那个时节,万物凋敝、草木枯槁,他回到院中,什么也没能看见。

所以这么多年来,张传策心中有个隐约的猜想,或许这棵树早就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被风干的躯壳,才能在院角坚守这么多年。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它很挺拔,树干笔直地向上伸展着,竟比前年冬天相见时高出了一倍有余。浓绿如绸的叶片层层叠叠,其间缀满了灼灼如火的红花。

原来是一株石榴。

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它正开得恣意而热烈。仿佛体谅这位半生不得安歇的老人,特意将花期提前,只为让他看清自己一眼。

当然,也是最后一眼。

张传策的喉头剧烈滚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守在一旁的丁澄俯身贴在他胸前,听见那胸腔里如同闷雷般的轰鸣愈发急促。

“幼霜!快去找大夫!还有你师娘,快去!”丁澄的声音已然变调。

胡一庭转身欲冲出门去,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手腕。

无需言语,他听见了老师最后的心声,清晰得如同在耳畔响起:不必了,幼霜,生死自有定数,我坦然受之。

胡一庭怔在原地,眼看着张传策将目光缓缓转向院子的角落——那里,石榴花正烧得如火如荼,他将这最后一片灼灼的红烙进眼底,轻轻合上了双眼。

张传策溘然与世长辞的初夏,阳光灿烂得残忍而热烈。

将军的葬礼办得格外简单。

朝廷虽循例给了抚恤,可眼下百废待兴,朱彦慈实在无心向之前对待郭荣那般,为一个臣子举国哀悼,只遣了司礼监几个太监代为致祭。张家人也谨记着张传策的嘱咐,一切从简,不愿张扬。

胡一庭穿着一身素白棉袍,在灵前缓缓跪倒。晨光微熹里,香炉青烟缭绕,将他的身影笼得朦胧。望着那块新立的牌位,上面“张传策”三个字墨迹犹新,却令他恍如隔世。

在胡一庭心中,张传策于他的意义,早已超越世俗所定义“老师”的范畴,他的谆谆教诲教诲,填补了他自小就渴求但缺失的父爱,更别提那份毫无保留的托举,更是世间难寻的恩义。

他终于意识到,这世上,不会再有这般待他的长辈了。

至此之后,前路艰险,荆棘丛生,也必须凭他一人摸索前行。官场之上,再无慰藉和依靠。

胡一庭头疼欲裂,他不禁想起当年霍昭亲手埋葬霍丛山时,是否也这般茫然无措?霍昭至少还能强撑着去复仇,自己此刻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对于未来种种,他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愿想,也什么都不愿做了。

祭拜过后,丁澄在廊下找到独自出神的胡一庭。

“幼霜,传策临终前所说的那些话,你考虑得怎样了?去边疆带兵虽然是苦了点,却也是条出将入相的路。”

胡一庭垂眸不语,悔恨与悲痛彻底吞没了他,哪里还有心思计较前程。

丁澄屏退左右,将他带至一旁的角落,道出了一段从未有人提及的往事:“你可知传策有过一个孩子吗?”

胡一庭点头。虽然他与老师的家眷少有来往,但只要他在京城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上门拜访,张府的人丁并不兴旺,长年礼佛的夫人、丧夫归家的女儿,除此之外,就是几个年迈的仆从,因此,府中总是太过安静。

“我说的不是她们。”丁澄长叹,“虽然传策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有压力,但他其实一直把你当他的孩子看待......阿凌若还在世上,应该与你同岁了。”

“阿凌是......”

“是传策的公子,那孩子性格温和、天资聪颖,也不像其他孩子那般别扭,孝顺贴心,和传策之间从无间隙,更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只等宣明元年的会试赴考。”丁澄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谁知一场恶疾,竟将他永远留在了寒冷的初春。”

“那孩子,长得同你很像。”

胡一庭心口猛地一恸。

宣明元年,正是他金榜题名那年,那时任兵部尚书的张传策亲手点中他的卷子,在朱彦慈面前力主将他擢为探花。他当年只当是寻常知遇,如今才惊觉,那时的张传策,该是忍着何等剜心之痛,注视着这张与他爱子相仿的脸庞。

“幼霜,不管他人如何评价传策,说他专断也好,说他结党也罢,但传策一颗为国为民之心拳拳,容不得半点质疑,”丁澄凝视着胡一庭,眼中是深深的关切,“传策离世之前曾告诉我,他怕你经历守城之战后一蹶不振,更怕你因为他的去世而失了心气,所以要我好好嘱托于你,带兵打仗固然凶险,但这也是救国家于危难的唯一途径,他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也自会全力相助。”

胡一庭在灯下枯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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