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霍昭只是用双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我不要你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霍昭亲着他的额头,泪水划过他的眼角,滴落在胡一庭的脸颊,“......我心疼你。”
霍昭用包容和理解,融化了胡一庭在感情中盘旋多年的别扭和怯懦,所有明里暗里的博弈和较劲,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胡一庭终于明确,他所爱之人,不是一个高高在上、三心二意的纨绔,也并没有因为历经世事而寡恩薄义,他还是霍昭,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就望着自己笑眼盈盈的霍昭,任凭天大地大、人山人海,他的眼中只会有、也只能有自己。
握过他的手,霍昭翻身将胡一庭压在身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潇潇洒洒地从天而至。
“我觉得林攀知道了,”胡一庭解开霍昭的衣带,用极轻的鼻音在他耳旁低语:“不然他为什么没有跟过来?”
“知道就知道了,”霍昭怕痒,笑着躲开,“随他去吧。”
第二日早,院中的满地清白将屋子照得透亮。
胡一庭被阳光晃得睁开了眼,书桌上的烛灯或许才刚刚燃尽,飘着一缕淡淡的残烟。他弓着背,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恰恰对上了霍昭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胡一庭吓了一跳,又赶紧将头蒙回被子里,片刻之后,试探性地探出两只眼睛。
“对不起......”隔着被子,闷闷的低喃声钻进霍昭的耳朵。
“我早就醒了,”霍昭也学着他的样子将头埋进被子,“但不是被你吵醒的。”
霍昭会错了意,胡一庭红着脸解释道:“......我是说昨晚。”
昨晚......回想起昨晚,霍昭这个千年的老流氓不免扼腕叹息,好不容易进入了状态,结果因为因为胡一庭的不得其法,自己也变得有些焦躁和心急,最终不知那扇该死窗户被哪股歪风破开,风夹杂着雪滚到了床边,冻得胡一庭瑟瑟发抖,看着他因自己的冒进而显露出抱歉的神情,霍昭动了恻隐之心,只好就此作罢。
不过至少抚平了短暂的念想,霍昭已是满足,他将胡一庭整个抱住:“急什么?我们来日方长。”
启程的时间定在傍晚,正好与薛潜同行。还有半天时间,霍昭打算去祭拜舅舅舅妈,胡一庭便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尽好一个家眷的本分。
吴君霞的坟是当年范宁草草堆就的,没有垒石块,若不是紧挨在范衷的墓旁,霍昭几乎没能找着。四周的杂草狂野地生发着,烛,跪叩祭拜,最后几乎快要将小小的土堆吞噬,霍昭取出随身的刀,一点点将杂草清理干净,随后一人敬上三炷清香、两支白烛。借着烛火,将黄纸点燃。
“舅舅、舅妈,我和幼霜回来看你们了。”霍昭跪在地上,将一张张将黄纸投入火中,看着被风吹散的纸灰,一点点汇聚成他记忆中两人的模样,“从前你们总惯着阿宁,就算她醉心拳脚功夫也从未苛责,我父亲还常常说你们太纵着她,可如今看来,你们是对的。阿宁功夫学得很好,就算去考武状元也不在话下,从前她常挂在嘴边的浪迹天涯,现在大概也正在路上吧......阿宁生性自由,是翱翔的鹰,我想哪天等她倦了,她会回来的。”
“还有阿彧,他如今在浙江巡抚府上做幕僚,成了一名谋士。”霍昭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骄傲,“他脑子里总有许多奇策,和小时候一样。他那时起就爱下棋,现在也一样,不过下的是一盘为国为民的大棋。”霍昭顿了顿,“舅舅、舅妈,我没有辜负你们的嘱托,有好好护着他们长大......”
“为你们报仇的事,多年来我一直记挂在心,未曾有片刻松懈,只是我力量微薄,至今仍未能为父亲与舅舅洗清冤屈......”说到这里,霍昭不由得想起当年范衷为替自己父亲翻案,四处求人奔走时那副形容枯槁的模样,视线渐渐模糊。
真是丢人,霍昭心想,来京城的这几天,仿佛把这几年积攒的泪都流干了。
“但是来日方长,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定,”他咬着舌尖,将泪水收回眼睛,“舅舅、舅妈,你们在天有灵,也请帮我转告我的父母,最多不过几十年光阴,我就下来陪他们。”
“胡说什么?”话音未落,额上忽然被人重重敲了一记。霍昭回头,见胡一庭气冲冲地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责备。
“这一下,就当是替你刚才的胡言乱语赔个不是。”胡一庭转向墓碑,“还请伯父伯母原谅他这一回。”
傍晚匆匆而至,出发的车队停在城门口,霍昭将行囊扔上马车,又依依不舍地走到胡一庭跟前,目光几乎黏在了他的身上。
“这里有两封信。”胡一庭从怀中摸出两封叠好的信笺,塞到霍昭手里。
“嗯,是写给我的吗?”霍昭笑着,一边觉得胡一庭果真是饱读诗书的文人,连分别都弄得这么文雅,还要提前写信安慰自己,一边害羞地挠头,“哪用得着,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霍昭将信笺的正面翻过来,看到其上所书的“阿源”两字,立刻收敛了笑容,兴致缺缺地说,“哦,写给那小子的啊。”
真是表错了情,霍昭十分失落,但为了掩饰,又装作不在意地调侃道:“另一封呢?该不会是写给赵林溪的吧?”
当看到“祖母”二字时,霍昭的心仿佛被勾住了,终于在杂乱无章的记忆里,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在过去的大半年中,祖母对远在京城的胡一庭展现出不同寻常的关心,时常通过各种途径打听他的消息,霍昭那时只觉得老人家不习惯分别,心中记挂这晚辈,可如今看来,胡一庭和自己的祖母之间,一定有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我能看吗?”
“当然,”胡一庭淡淡一笑,“祖母眼睛不好,我还要拜托你帮我念给她听。”
两人站在马车边,磨磨蹭蹭了好一阵,薛潜骑在马上等了好久,回头见两人还靠在一起说悄悄话,疑惑地问林攀:“霍昭最近是在胡幼霜那儿歇下的吧?”
林攀俯首:“回大人,是。”
“那他们怎么还有那么多话要说?”
意味深长的笑在心里憋了又憋,林攀最终只是低低埋下了头:“回大人,属下不知。”
看着愈发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两人,薛潜终于忍无可忍,对林攀吩咐道:“去把那小子给我薅过来!”
霍昭终于不情不愿地翻身上马,才出京的一段官道很是平坦而宽阔,他与薛潜两人并行而骑,薛潜随口问道:“你到底有多舍不得胡幼霜?刚才做出那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我看了都起鸡皮疙瘩。”
他的本意是调侃调侃霍昭,没想到霍昭却回呛道:“人家关心我、舍不得我,难道不行?怎么,巡抚大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就见不得别人这样?”
两人相处久了,已经从最开始的互相试探,到中间的艰难磨合,现在已经是完全交付信任、偶尔还能玩笑两句的“忘年交”了。
薛潜冷笑一声:“怎么?你们是新婚夫妻吗?在浙江的时候天天见,也没见你们这样,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本是一句兴之所至的揶揄,薛潜以为这个话题应该就此终结,谁知霍昭却很是受用地点头:“是又怎样?”
说完,霍昭便勒紧缰绳,骑到薛潜前面去了。
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薛潜心中炸开,他沿着过往的记忆,搜集遗漏的细节,逐渐在心中拼凑出一个真相,惊得他一夹马腹,赶紧追上霍昭。
“诶,你和胡幼霜该不会......”由于猜想过于令他震惊,薛潜犹豫着发问,“该不会你们......”
霍昭却打定了主意不告诉他,只是给了一个白眼:“多大的人了,还打听这些事儿?老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