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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剪烛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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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伞被霍昭随意丢在门外,斜斜地倚着门框。湿透的伞面黏作一团,雨水顺着伞骨不断下淌,凝成一股水流,慢慢流经台阶下的青苔。一道惊雷炸响,年久失修的老屋被震得墙壁微颤,门边的雨伞也跟着遭殃,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胡一庭点燃了靠窗那张书桌上的烛灯,转身打算去点床前的那盏,霍昭却走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他接过胡一庭手中的火折子,吹熄盖灭,顺手搁在桌上。动作间,他已拉起胡一庭那双温热的手,引着他在床沿坐下。

胡一庭的心轻轻提起,隐隐期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又因未知而害怕。

烛火明灭的深夜、如注倾盆的雨声、紧凑狭小的空间......这一切的一切,让胡一庭感到每一寸感知都被无限放大,特别是霍昭在自己耳边的吐息,是如此的清晰而温热。

若问人生苦短还是漫长,大抵感到幸福的人会说苦短,身处深渊的人又会觉得漫长,然而胡一庭一直认为,人生无所谓苦短也无所谓漫长,每一段世人称之为的“变故”,无论如何使人扒皮抽筋、肝肠寸断、脱胎换骨,都只是一段经历,而只要是经历,便有其独特的意义,身在其中体验便是,何必去人为赋予痛苦和欢乐呢?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回到原位,七月半时魂归故里,看到自己的坟头长满七寸的草,又会不会幡然醒悟,原来单纯地用自我的快乐和悲伤来衡量宏大的人生,是不是有失偏颇呢?

他是文人,也有着一颗细腻的心,同样会感同身受、伤春悲秋,但他从不过分悲观和自怜。

不过胡一庭觉得,非要用一种刻度来丈量人生,他更倾向于用几个节点来划分,人生中有一些时刻,是可以被清晰地划分为“之前”与“之后”的。

譬如成亲便是一道鲜明的界限,此前的日子与此后的人生,恍若两重天地,处在其中,不知不觉变了习惯、变了想法、变了心境,回过头才惊觉,原来岁月蹉跎,自己已然成了与过去全然不同的人。

然而回首过去近三十年单薄的人生,胡一庭觉得自己最重要的节点,不是父母离世、亦非中举中进,而是认识霍昭。

自从认识霍昭开始,他的心中就埋下了一个隐秘的期待,他为此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直至现在,那份期待终于不再空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反倒让他有些害怕去触碰。

蓄谋已久的霍昭却没想太多,之前在浙江的那段日子,他“蓄谋”的每一刻都伴随着强烈的自我谴责,若即若离的自我斗争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因此在生生压抑了这么多年之后,他脑海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轰然断裂,霍昭再也不想,也无力束缚自己分毫了。

映着屋内昏暗的灯光,爱人的指甲莹润而有光泽,霍昭如珍宝般捧起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在他的指节上落下一吻。

一阵酥麻自胡一庭的头皮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像是久坐后猛然起身,血液倒流带来的晕眩与虚软,胡一庭只能任凭霍昭摆布,片刻动弹不得。可偏偏就在这一瞬,他对于不擅长风月的惶恐又出来大肆作祟。

胡一庭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神童天才。

从前在学堂念书时,如果没有温习透彻,或是忘记了圣贤书上的典据,碰上先生高深的抽问,他也会和普通学子一样犯紧张。还记得有一次考试时,他忘了个典故的出处,交了白卷,为此挨了母亲好一顿教训。

可他骨子里自幼便带着一份骄傲,受不了任何屈辱,自那以后,每逢考试前,他都会发奋苦读,再不肯让自己陷入毫无准备的窘迫境地。

可是在这件事上......自己真的准备充分了吗?自己笨手笨脚,毫无经验,就凭邪书上的几幅插图,真的能完全应付吗?

胡一庭扪心自问,可答案很明显,他的心上人在风月上的经验肯定是远远丰富于自己的,万一自己举止不当,像当年考试那般交了白卷,霍昭会不会因此看轻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无趣?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就此远离?

胡一庭闭上双眼,一面忍受着惶恐的啃噬,一面放任在欲海中沉沦,在患得患失之间,努力寻找一个支撑。

霍昭在那双白净修长的手上落满唇印,还觉不够,抬眼见胡一庭双眸微颤,像是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难道是自己太过心急了吗?霍昭有些自责。

“不,是我从来没有过......”

“没有什么?”霍昭温柔地望向他的眼底。

“......与人亲近,”胡一庭的话尾几乎带着颤腔,“我怕你看不上我。”

压在心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在这件事上,因为害怕露怯和不被珍重,他向来机关算尽、满腹心机,从未对霍昭吐露过心声。

怎么会呢?霍昭真不知自己的何种举动才让胡一庭有了这般颠倒黑白的想法,自己如此珍惜他,甚至恨不得把他捧在心尖上,所以才迟迟未敢唐突。他是有风度的,而且天生擅长于此,抛去白皙修长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如山脊般秀挺的鼻梁这些不谈,就单单是他那恰到好处的温柔,不过分冷淡,也不会灼人,恰如其分地照耀着身边每一个人,这对霍昭而言都是致命的诱惑.......这一切的一切,只是胡一庭自己不知道罢了。

怀璧而不知,多么干净纯粹,霍昭觉得上辈子肯定积了德行了善,这辈子才能遇见这么个天大的宝贝。

霍昭将他揽在怀中,用手扶着胡一庭的额头,顺势靠在自己肩上,“你说你怕我,可明明是我怕你......你知道吗?上次我们分别后,我一直觉得那天在驿站发生的事情不真实,像一个梦,醒来之后你还是要离我远去,我真怕你就此北上成家,永远不再理我了。对了,还有上次,我听到陈绶要将我绑着石头沉入河中,我真的以为自己快死了,那时支撑着我的唯一念头,就是我说了伤害你的话,我还没给你道歉,如果就此天人两隔,我一定死不瞑目,一定变成那索命的水鬼,可那浑身皱巴巴的,太丑太吓人,我不想......”

霍昭如此坦诚,自己又怎能隐瞒,是自己早就对他有了念想。

胡一庭眉头深深纠缠在一起,霍昭轻声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其实只是信口而至的一句调情,胡一庭却郑重其事地直起身来,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着谁的批评。

“你还真有?”霍昭气不打一处来,提前设想了一番胡一庭可能被某位达官显贵的千金劫亲的画面。

“我和赵小姐之间......”

是她,果然还是她!“停、停、停,”霍昭不想再听下去,捂起耳朵。

“你听我说,”胡一庭难得如此急切,“我和赵小姐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

霍昭放下了双手,不解在他目光中浮现。

“什么正在接触、什么谈婚论嫁,都是我之前编来骗你的,”胡一庭像衙门底下跪着的罪人,一五一十地坦白了自己和赵林溪之间的约定,将心中所有的羞耻和不堪挖出,捧在手心数给霍昭一一阅看。

“你骂我吧,或者打我,”胡一庭抓起霍昭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只要你解气,怎么都行。”

“你......”霍昭一时语塞,眉头紧蹙,过往所有的不解原地化为深深的内疚和心疼,而这幅神情在甘愿受罚的胡一庭看来,却更像是责备。

“过来。”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在自己的脸颊,胡一庭睁开眼,看见霍昭张开双臂。

“我抱抱你。”

“对不起,”得到了原谅的胡一庭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无比委屈地扑进霍昭的怀中,“小时候母亲忽视我,我就去爬树淋雨,把自己弄出一身伤,要是有幸生病发烧,能够整天躺在母亲身边,对我而言那是最快乐的时候,或许因为如此,那时你对我渐渐疏远,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所以只能故技重施,想着说不定能让你重新注意我......”

胡一庭的声音愈发小,生平第一次,他在心上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坦白心声,他不知道霍昭会作何反应,或许是取笑?是调侃?还是只是当做小事一桩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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