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四个的房中摆设、一应物什，都是他们积年累月堆进去的，各人与各人不同，但总归大多物件儿都是公主府中自有的。何况小柔与贺佑的东西混在一块儿，有时候他和鲁青阳都分不大清楚。

白姐姐好眼力，狄羽书啧啧称奇。

转念一想又一头冷汗，公主殿下请白姐姐来一遭，不是为的劝劝贺佑么？怎么还火上浇油起来了？

贺佑眼神黯淡下去，只一瞬间，就察觉到弦外之音，反问道：“姐姐何有此问？”

白清音欣慰地点头，道：“你猜的不错。我怎么会一眼瞧出这里有小柔的东西呢？呵呵，是呀，那日帮小柔准备车马离京的人，就是我。”

狄羽书冷汗涔涔，完全不敢想贺佑的神情有多难看。

白清音的声音一直那么柔缓动人，她慢慢道：“其实你最清楚小柔为什么离京的，不是吗。”

话里带上了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不知是怜是嘲：“……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小柔那个性情，比之渡河老叟应当如何？……只是这句话，我都没来得及同她说过。”

贺佑不赞同，痛苦地皱眉道：“姐姐。”

白清音静默一瞬，突然苦笑道：“承蒙你们都唤我一声姐姐，到如今，我都要惶恐了。”

贺佑摇头道：“姐姐，你不清楚。小柔与我……”嘶哑的声音哽住，过了许久，终于艰涩地接上：“小柔与我，并不是会轻拿轻放的关系。姐姐，你知道的，我们自幼……她怎么会真的走呢。”

白清音定定地看着贺佑。

他微不可察地轻声道：“她怎么能真的走呢。”

白清音又走回窗边，拿起那张字，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打亮了她指尖捏着的宣纸，上面遒劲的四个字：“公竟渡河。”

“所以，你还是珍重珍重你的身体吧，贺佑。”

贺佑自嘲地笑了。

“姐姐，我总听到小柔同我说话。她，她没有离京。她一定在等我的。”

“拿幻觉自欺欺人，你这般真是少见啊，贺佑。”

白清音没有转身，看向窗外道：“归根结底，我也算欠小柔一份儿。你收拾收拾吧，哭也是没有用的。要是有用，小柔哭那么多次，早该心想事成了不是？”

她放下那张“公竟渡河”，笑道：“是我帮小柔走的。但是我也不知道究竟去往何处，目的地是由小柔自己决定的。小柔早上就走了，京洛连下三夜大雪，再有痕迹也掩埋干净。小柔自有去处，你不必再执着了。”

遥望贺佑渐渐皲裂的神情，白清音怜悯道：

“执着又有什么用呢，小柔也不要你这些。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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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音离开后，狄羽书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下决心迈进里间。

他从小与贺佑混在一处，一直混得很是投机，但是话说回去，他还是同小柔更投机一些不是？

儿时有一回贺佑与赵则柔掐架，他在中间两头拉，路过的鲁青阳看见了，赵则柔忙躲到鲁青阳身后。最后他和贺佑各挨了青阳一耳光。

他打了一个腹稿，正要进去喊贺佑休息陛下允了你提前休沐，却见黑衣人影从他身侧擦肩而过，转眼已至门前。

狄羽书刚打好的劝贺佑放手的腹稿又忘得一干二净。

檐廊外刮进两股劲风，裹着冷气，扑面吹进来。狄羽书冷得有些哆嗦，叫道：“贺大人，你又怎的了？”

想不开想吹冷风去死么？

贺佑侧过脸，狄羽书忍不住惊叹这张死脸生的太好把小柔哄了这么多年，又被他恶心的够呛，没好气道：“不想风寒发热就给我进来，杵在门口是几个意思您？”

贺佑闻言终于回头，瞥一眼左右翻找大氅的狄羽书，道：“白姐姐说的是。”

狄羽书发觉到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

贺佑走出门去，迎着肃肃寒风，转而看向长安东的春明门，道：“来人，备车马。”

狄羽书踉跄追出来，大吼道：“白姐姐说什么了啊，我不是都听见了吗，她什么时候让你出去了！”

贺佑已经准备转过檐廊，头也不回，喃喃道：“公无渡河么，小柔。”

他对赶上来的狄羽书道：“长安八门的守卫都在金吾卫都统的管制中吧。”

狄羽书骑射多年，此时都有些赶不上贺佑，待反应过来贺佑要去做什么，忍无可忍大骂道：“喂，娘孙的……白姐姐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贺佑，我！你他娘给我回来！”

马蹄踏踏扬长而去，直奔京城最东的春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