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事么?”狄羽书站在床前道。
太医院王秉瞥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哼”,继续拔贺佑手臂上的一排银针。
狄羽书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道:“他到底……”
王秉呵呵一笑,脸上的皱纹千沟万壑堆积起来,丝毫不掩不住他眼里的精明:“备后事吧。”
简洁意赅,狄羽书便不再问。
贺佑倒在朝堂上这事儿属实把许敬宗许老大人骇得不轻,满朝文武惊慌失措,陛下挥手叫太医,高公公喊着退朝,众官员队列登时作鸟兽散,乌泱泱的一片,中间围了个横躺在地上的贺佑。狄羽书呆立许久,已经被刺激到一定程度,突然一个激灵,冲慌里慌张去传太医的一个小黄门大喊道:“去叫王秉!”
许老大人亦步亦趋跟着被抬起安置的贺佑,痛心疾首,狄羽书只好劝慰一番珍重身体并无大碍之类的废话,好容易劝走了,陛下又来了。
躺在偏殿的贺佑人事不省,他只好顶上,好在陛下谅他有伤在身,没让他跪太久,又转而关心了大长公主几句。他送走圣驾,刚要喘口气,大长公主进来了。
王秉跟在身后,进来按了贺佑的后脑某处,便开始施针。
他同大长公主等到日头偏西,贺佑还是没有醒,王秉回头瞄一眼贺佑脸色,依旧死气沉沉。便道:“总在偏殿也不是个事,殿下,带这小子回公主府罢。”
这才转回大长公主府。
第二日清晨王秉又来施针,贺佑眼皮皮动也不动。晌午,狄羽书来探望,就见到王秉对准贺佑的上臂,缓缓插进一根一根手掌长的针,贺佑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动静,随即又像石沉大海一般缄默下去。
得到王秉开玩笑似的一句“备后事”,狄羽书不自觉摸了摸自己没受伤的小臂,讪讪道:“谁让他不肯睡。说不好那天真叫他熬过去了。你真是的,作甚么唬我,我差点以为他真……算了。”
王秉摇摇头,收针完毕后,老神在在道:“年少轻狂。”
狄羽书转身欲送他,被冷不丁拍上重重一掌,他痛得嗷嗷叫,身后床上传来嘶哑的声音:“几时了?”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顿住,齐齐回身,王秉上手试几个穴位,见贺佑面无表情一脸死气,便对狄羽书道:“瞧好了?还有我医不准的?”
狄羽书终于舒了口气:“您要能连心病一道医好,那才是真神了。”
贺佑道:“北羌出使的人定下了么?”
贺佑靠在床头,面色差的让狄羽书以为他离死就差临门一脚了,嘴上还在有条不紊地安排年关台阁要敲定的一应事务。官场上的事儿和人情错综复杂,选了这个,一定又冷了那个。贺佑缜密惯了,正要把事情仔细交代下去,王秉突然一声冷笑。
“呦呵,还没够呢,想当着百官的面再来一回?”
狄羽书连忙道:“贺佑,今儿早上许老大人来看过你。”
老大人坐在床边,看贺佑发白的唇色,痛心疾首,痛定思痛,生怕真把贺佑累死了。
狄羽书想到这,惶惶道:“唉,你还是……唉!”
贺佑神色淡淡,道:“所以,礼部今年要推上来的名册里有谁。”
狄羽书毕恭毕敬送了王秉出门,回来听见这么一句,咬咬牙道:“你给我闭上嘴。”
贺佑不置可否,转身就要下来穿衣,狄羽书直接一把将他推回去,没好气道:“殿下要我引见个人给你!”
贺佑看他一眼,完全不理会,直接开始披外袍。
门外珠帘声动,外间影影绰绰进来一个人影,长裙曳地,步履从容,轻笑道:“贺佑。”
贺佑穿外袍的动作僵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狄羽书叹气道:“我说不动你。公主说了这样下去根本不行,就让白姐姐跟你说吧!”
话落,转身走到外间,郁闷地坐进檀木椅子里,不再出声。
内外间仅一屏风之隔,一个转角就能看见床边僵滞的贺佑,和施施然走到靠窗的案几边的白清音。
白清音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桌上的纸笔,很是满意似的,提笔写上几个字,揭起来看了几番,十分高兴地回头道:
“总归不能不吃不睡吧,这也太新奇了些。”
贺佑偏过头去。
白清音好笑道:“才说几句不爱听的,就这样儿了,真是小儿脾气,跟还小柔似的。”
听到那个名字,贺佑浑身一震,几乎在咬牙了:“姐姐来做什么。”
白清音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屋中的陈设,打量一圈,突然道:“这处所……小柔住过吧这里吧?”
看着贺佑的表情,白清音咯咯笑起来。
外间的狄羽书竖着耳朵听,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儿还真是小柔住过的屋子。昔年他们四个在公主府自由出入,玩闹耍混,时常过了宵禁还不肯消停,公主府便有了他们四人各自单独的住所。后来贺佑同小柔成亲后,一则两人来的少了。另一则就算偶尔来了,因贺佑那处要多走几步路,便干脆两人合住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