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被鲁青阳一路揽着,她肩膀的伤口被包扎得很好,鲁青阳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同她说什么。赵则柔努力分辨,却始终听不清楚。
一个念头固执地盘旋在她的脑中,直教她恨不能飞到贺府的书房中。
鲁青阳隐约说了什么“密道”“贺佑”“三天三夜”之类的,她全然听不进去,只有一句“狄羽书中箭,在公主府养伤”刺了她一下,被记住了。
贺府的门一直开着,鲁青阳忙里忙外,不忍心让她走路,叫了辇车,陪她一直到贺佑的院子里 。
赵则柔脑中终于清晰起来——
一股力气不知从何出生发,支撑着她从步辇上走下来。她借着鲁青阳的搀扶,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熟悉的小厅。
转过屏风,她看见贺佑的书案,背后墙上的随墙书橱依旧一半是书,一半是她琳琅满目的画具。
她拿过那个青花小瓮,拔开塞口,“啵”地一声。
鲁青阳惶惑不安:“小柔,怎的了……”
那个位置旁边本来还放了另一个灰色小坛子,里面装的是给裴复用的妃色描翠颜料。
赵则柔反复检查这个青花小瓮,甚至把它敲碎在桌上,都没看出与她那个小瓮的不同。
她把瓮内壁残留的粉末挑到指尖,闻了闻,忽然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
贺佑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赝品,调换了她小瓮里原本的描翠颜料?
“哈。”质地,手感,甚至细微的色彩都与原来一模一样。只有味道不同。
描翠溶解的颜料,是赵则柔亲手将那两只可怖的萤火虫放进药水里的,有一股独特的药粉味道。而现在她指尖上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也许已经仿的很像了。如果是平时见到,赵则柔一定会大加赞赏。这份颜料与她的描翠颜料,恐怕只差那一份关键的药粉泡过,其余半分区别也无。没了那关键一步,这不过是一份寻常靛蓝颜料而已。
赵则柔无奈地摇头,下意识转身,正正撞见内室的屏风后,博古架上,板板正正摆放着那幅 《楚映山水》。贺佑把它从宫里拿回来,亲手放在那里。
浑身疼痛终于迟缓地到来,泪水排山倒海而至,赵则柔眼前渐渐模糊,一下子昏倒在地。
……
要尝试多少次才能成功?
朱阁说:百炼成金。
赵则柔点点头。隔着窗户,她隐约看见贺佑站在画室回廊外,漫不经心地扫视庭院。他来朱阁府上接她下学。
傍晚落日金辉攀过门头,刀削一般、恰到好处地落在贺佑脸上。一半阴影,一半日光 ,把贺佑清隽的脸庞一分为二,天赐的造物一般,俊美绝伦,让她如痴如狂。
她一以贯之地将“百炼成金”的谶语也放在她和贺佑身上。
但那一日,贺佑越过她,抓住了白清音的手。
赵则柔恐惧起来。她一下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四周漆黑一片,连叫喊都得不到回声。四下似乎是无尽的旋涡,她尝试呼救,但是什么回应也没有。
隐约有脚步声,赵则柔转身,看见了贺佑。
他还是那副倨傲的神情,见到她,面容舒缓了些许,道:
“来我这里,小柔。”
赵则柔眨眨眼。
他又靠近,赵则柔被他拉住,手掌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温柔道:“小柔。”
赵则柔锁紧眉头。
天外似乎有别样的声音在叫她,呼喊着“小柔、”“小柔!”
赵则柔终于缓缓睁开眼。
鲁青阳焦急的脸映入眼帘,原来刚才她是在做梦。
见她醒来,鲁青阳趴在她床边哭:“太医马上就到,小柔,你跟我说句话呀,小柔!”
赵则柔冷静地坐起身,在鲁青阳惊讶的眼神中拍拍她的手:“青阳,我不要看太医。让他们走吧。”
鲁青阳愕然。
“小柔,你……”
“我只有皮肉伤,青阳,”赵则柔坚定地摇头,斩钉截铁道:“我不想看太医。青阳,让他回去。”
她还在被子里的那只手下意识捂住小肚,垂下眼睫,平和地看着鲁青阳:
“齐小世子请了周忠给我瞧过的,多谢他,我捡回一条命。日后该上门谢谢他。”
鲁青阳怔愣,坐起来同她平视,小心道:“好罢,也是,也算多亏了他……”
赵则柔环视周围,才发现这里是公主府内鲁青阳的别居。
别居很大,赵则柔搂住鲁青阳,听她细小的啜泣,说狄羽书伤得很重,今早才转醒,所幸精神很好,现在躺在别居的另一头,正被陛下派的老太医们围着,看查小狄将军可还有什么其他伤病。
狄羽书立了功,同贺佑一样,仕途已然一片花团锦簇。
赵则柔静静听着。
屏风外侍女忽然出声:“见过贺大人。”
赵则柔跟着偏头,外面的人却迟迟没有进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鲁青阳从她怀中起来,哽道:“我去瞧一眼狄羽书。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小柔。”
高挑的绛紫裙衫出去,屏风后缓缓走出另一个身着绯红官服的身影,见到坐在床上的赵则柔,突然身形僵滞。
往日清隽的轮廓已然十分模糊,贺佑面色暗沉,眼底凝着乌青,满身的倦意荒芜。只有眼神翻涌,死死定在赵则柔身上。
他慢慢靠近,停在赵则柔身前。
赵则柔看不懂他的神情,敛眸道:“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