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花飘进来，在小墙下铺满一层白。赵则柔隔着幕离，想朝外瞧个清楚，身后突然“咚——”一声，铜钟被敲响。

赵则柔猛地回神，“白姐姐？”

白清音充耳不闻，角落里的枣木杵被握在手中，用尽全力撞向青铜大钟：

“咚！——”

沉响穿透雪幕，一下接着一下，整个钟楼几乎都在随着钟声震颤。

八声钟响，两长两短交替，赵则柔仔细观察着，不一会儿，京北火光更盛，西面开远门外响起一阵混乱的嘈杂，马蹄滚滚，刀出剑明，源源不断的重甲兵直奔京北而去。

白清音全身松快下来，往身后小墙一靠，慢慢滑坐下来。

隔着幕离，赵则柔看见了她脸上轻松的笑。

赵则柔也跟着坐下来，与白清音相对。

“白姐姐，不走么？”

白清音摇头：“不用。六殿下的兵出发了，也不会有人来查钟楼。”

赵则柔分明没有任何确信的证据，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心底却不自觉地想要相信白清音。她干脆一并摘下幕离，与白清音四目相对。

雪花纷扬，裹挟冰凉的寒气和浓重的烟尘，落到赵则柔的手边。她提手抹了，指尖在地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她突然道：“白姐姐，我还没有为你画过一幅像呢。我们认识这么些年。”

白清音正闭眼歇息，闻言忽的露出一丝儿笑意。

白清音笑道：“几时了？看看天色去。”

赵则柔起身看过，又坐回去：“烟尘重，看不太清，莫约快寅时了吧。”

白清音不置可否，转而道：“皇宫重重围守，殿下的兵会拱卫宣武门——裴氏勾连北羌，死罪难逃。”

赵则柔眼眸微睁，道：“那，这次是动静大，事儿小了。”

白清音仰脸，有晶莹的雪停在她的鼻尖：“不错。鲁青阳她们很安全，不会有事。”

赵则柔点点头：“嗯。不是说细作入城么，裴氏也太大胆了。”

白清音偏头一笑：“人心不足，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明白的，小柔。”

赵则柔垂下眼睫。她知道白清音在说什么，裴老大人不过耳顺之年便自请告老，留年轻的裴复在朝中代表家族，已经是明确的示弱了。但，裴氏百年大族，分支衍盛遍及各地，又岂是他一个人退让就能改变的。

陛下早有动摇世家之心，裴氏首当其冲罢了。

先是裴氏，后一个就是其他几个名门大世家，无非或早或晚的事。有聪明的，提前辞官，按住子弟不要冒头，便还可得后生之机；有依旧不知所谓，维护自己名门势力的，还在同朝中陛下的人较量，便总有被尚方剑架住脖子的时候。

裴老大人明白，裴复恐怕也未必不懂。只是，覆水难收，脱缰之马疾驰飞骋，哪里是几人之力就能悬崖勒马的。

但是，没想到裴氏竟然破釜沉舟，决心要背水一战么。成了，改朝换代；不成，也就是成王败寇，换得个青史留名。

赵则柔抬眼，白清音笑眼盈盈望着她。

白清音薄唇轻启，夸奖道：“很聪明。”

赵则柔不自觉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白清音继续道：“宫里似乎准备充足，恐怕不出后日，此事就要了了。”

赵则柔只顾点头。

白清音话锋一转，突然犀利道：“你不该拉我的，小柔。”

赵则柔看她，白清音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情，她知道白清音是说方才在公主府的事，便默默低头。

公主府密道鲜少有人知道，是当年陛下为华阳大长公主建府时暗中筑造，以防不备之用。这事儿办的隐秘，多年来也从来没有开过，只有几位老亲王晓得有这回事，却也不知具体方位。

密道用一次就会作废，留在那里自然更安全。

白清音突然嗤笑：“算了，你就是这样的。”

赵则柔想起那个暗中踢白清音一脚的老婆子，问道：“那个人，为何要把你推出去，白姐姐？”

白清音眼神一暗，没有正面回答：“没所谓的事，本来我也并不会留在那里，她既然敢动手，我将计就计罢了。不过，连带着你也牵连出来，呵。以鲁青阳的脾气，她走不出那个密道的。”

想起青阳的哭声，隔着石门，赵则柔都觉得撕心裂肺的，闷闷道：“嗯。”

北面隐隐有马蹄声，震天动地，隔着大半个长安城传到赵则柔脚下，她发觉背后的小墙都在隐隐颤动。

雪落愈发急促，四面城墙都燃着松脂炬，赵则柔往下面扫一眼：

以朱雀大街为轴心，几乎每个坊间都有来回巡视的金吾卫，金刀映雪，月照银鞍，骑卒踏雪疾驰而过，溅起的雪沫混着泥水，被火光染得泥泞不堪。

白清音同她瞧了一会儿，面露嫌弃：“抓的真慢。”

赵则柔回头，犹疑道：“为何我们这里没有人上来巡守？”

白清音低淡道：“迟早有人来，先歇着就是。”

赵则柔不解：“敲钟不会引人来吗？”

白清音已经闭上了眼睛：“倒也不是。有人会传信给城外六殿下的伏兵，本就是在陛下默许之下的。宫里知道这事儿，只不过没人晓得究竟是谁来。”

她顿了顿，不免勾起唇：“谁曾想，会是两个女人呢？”

赵则柔心道也是，斟酌道：“派细作肯定不止一人，全城来回搜查总能找到的。除非——”

白清音赞赏地看她：“除非，有人接应，暗度陈仓。”

赵则柔转头看天色，虽然依旧漆黑，被火光映射，飘着呛人的黑烟。她估摸着道：“寅时，应当不过半。”

白清音“嗯”了一声，道：“你倒是很精警。”

赵则柔摇头：“我不爱出门，看惯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小钟楼里尽是黑沉，外面却还是喊声不断，金吾卫、城头守将、坊丁的叫喊混杂，钟楼下时不时经过骑卒，红缨马踏，杂着风雪声，总之嘈杂一片。

白清音似乎睡着了。

赵则柔听见细微的呼吸声，犹疑一瞬，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到白清音身上。

忽然，一个檐角的铜铃轻颤了一下——

赵则柔抬头，指尖骤然攥紧，但是四周清寒，好像什么都没有。赵则柔起身欲看，刚撑手，浑身突然一软，根本站不起来。

——不对。

下一瞬，眼前一道暗色身影闪过，只掠过她们一眼，冷冷站定在黑暗里。

“女人？”

赵则柔听见粗重的嗓音，带着莫名的难以置信。

那人蒙着面，黑衣劲装，外面披了金吾卫的明光铠。

赵则柔微微睁开眼，对上了那一双冷峻的眼——

她记起来了。

裴复第二次上门来，到画坊找她要画。那时他们站在画坊门外，就有一个金吾卫军专门领军过来，朝裴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