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抚着他的后背,隔了好一阵才松开。
“好。那你一定要紧跟着我。路上遇到危险了,也得听我的。”
听见她应下,石头垂着眼接连点了好几下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攥紧自己的衣角不肯抬手去抹。
两人刚走出院子,就看见林岳匆匆跑来。
“小姐,谢大人派人来接您了,咱们不用往府衙去了。”
沈元曦脚步一顿,她本想着悄悄地从巷口出去,避开那些人。可没想到谢瑾琮把车直接派到慈济寺门口,这下瞒不住了。
她站在院子里,往山门那边看了一眼,隐隐可以看到攒动的人群。
她稍微缓平了一下心绪,牵住石头的手往外走去。
巷口的人远远超出她预料,顺着巷子一直铺到了街角,把通路挤得满满当当。
沈元曦站在原地,一时竟迈不开步子。
人群里有几张脸她认得,更多的是眼熟。包括粥棚前排过队的,是药棚里领过药的,也有从前她被围堵时往后缩或是混在人群里跟着起哄的。
彭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朝她微微拱了拱手。还有几个曾经跟着骂她瘟神的人,此刻也站在这里。
沈元曦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第一次被围在这里的时候,她嗓子都喊哑了,那些人不听,只一味挤着抢粥,差点把棚子挤塌了。
疫病起来的时候,那些人也是在这里指着她骂瘟神,说疫病是她带来的。
赵嬷嬷走的那天,此地围满了人,都说是她害出了人命。
常大山一事传开的第二天,他们又堵在这里斥她纵容行凶,那一张张被挑动起来的脸看得她心底一阵阵发凉。
有人喝过她熬的粥、接过她递的药,转头跟着旁人一道唾骂。也有她曾寄予期许的人,出事之后却悄悄躲开不肯靠前。
一桩桩堆在一处,往日她都不敢细细回想。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些人,这些她熬药救治、守着喂服、从疫病里捞回来的人,这些曾经恶语相向,如今只是安安静静站着送行的人。
她的内心渐渐地松下来了,再没有从前那样刺骨的寒意。
嬷嬷不在了,春桃受了重伤,她自己也大病了一场。这段日子里她送走逝者,却也救下了不少人的性命。
而这些人活下来了,现在就站在这里。
石头靠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跟着她一起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人群沉寂了片刻,忽然有人动了。
刘家老汉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来到沈元曦跟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沈姑娘……我给您磕个头。”
沈元曦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搀扶道:“老伯快起来,不必这样。”
但是老人不知道攒了多少的力气,任凭她怎么拉都纹丝不动。他的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只有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我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也是靠着您才有一口饭吃。您现在要走了,我……我给您磕个头……”
沈元曦还想再劝,紧接着人群里又走出几个人走到近前跪下。不长的巷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角,跪了满满一地。
四周格外安静,只剩下膝盖磕在青石上的闷响,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泣。
沈元曦的鼻尖有些发酸,眼底人湿意也跟着漫了上来。
她看着满地躬身的人,望着一张张曾盛满猜忌怨怼、如今只剩愧疚和感念的脸。那些浑浊的眼眸里亮着滚烫的水光,真诚得让人心头发涩。
过往那些熬得喘不过气的日夜全部浮现上来。
她曾顶着漫天唾骂守着药棚,曾拖着病体熬粥煎药,曾被全城误解、被众人围攻,心寒过、疲惫过、不甘过无数次。
她从未奢望过谁的愧疚,也不曾等过谁的道谢。过往的寒凉和难堪不会消散,只是眼前这份笨拙又厚重的送别让她万般心绪堵在喉头,一时难言。
沈元曦缓缓吐出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微微俯身对着满地乡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她眼底已经归于平静。她反手攥紧石头的手,不再犹豫地转身朝着巷口的马车走去,再没有回头。
落座的瞬间,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整条街巷。
下一秒,巷中压抑许久的声音轰然叠在一起,追着马车飘散而来。
“沈姑娘,一路平安!”
“姑娘务必保重身子!”
“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
声声句句,绵长恳切。
沈元曦闭上了双眼,隐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顺着侧脸静静淌下。
石头则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只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老郑头抬手扬起马鞭。
“驾!”
车轮辘辘转动,驶离这条承载了她所有风雨的长巷。身后的道谢声和道别声渐渐被拉远,最终彻底消散在风里。
车厢内,沈元曦抬手探进随身的包袱,指尖触到那块裹着软布的木牌,触感温凉。
嬷嬷,我们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