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慈济寺。

沈元曦在堂前细细擦拭着赵嬷嬷的灵位。这块木牌是她亲手立的，她日日亲手擦拭，从不假手他人，只是今天是最后一次。

灵位正面端正刻着五个字：赵嬷嬷之灵位。

她擦得极轻极慢，顺着木纹抚过每一笔纹路，擦干净正面后又轻轻翻过来。背面镌着一行小字：永宁侯府旧仆赵氏。

擦拭妥当后，她取出软布细裹好收进随身的包袱。

房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是石头。

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人却怯生生地在门口停住，飞快看了她一眼，便迅速低下头，不敢再望。

沈元曦看着他的样子，笑道：“进来吧。”

石头默默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垂着头一言不发。

“石头，我要走了。”

少年依旧沉默。

沈元曦静静看着他。从她初到河间开始，这孩子就总缩在角落里看着她。当初往粥棚撒沙子闹脾气的是他，后来偷偷塞纸条帮她的也是他。他别扭过、怨恨过，也真心实意帮过她。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沈元曦温声道，“阿毛心里苦，你要多陪陪他。寺里几个更小的孩子也需要你多看顾些。李婶她们年纪大了，有你能搭把手的活儿就多帮着跑跑。”

石头听见这话后，只微微攥紧了负在身后的两只手。

沈元曦等了一会儿，又说：“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就去找彭先生，他读过书，懂的多，你也得多向他学些东西。”

他依旧低垂着眉眼，固执地不肯应声。

沈元曦叹了口气，上前半步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真的要离开了。”

“姐姐！”

石头连忙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憋出来的哑意。

“……我想和你一起走。”

沈元曦整个人愣住了，看着他一时失语。

“石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石头突然抬起头来，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我家里面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他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慌乱，“我不怕吃苦，我只是想要跟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也越来越低：“春桃姐姐对我很好，嬷嬷也一样，但是她们都已经走了。我怕……害怕你走了以后就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沈元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知道路途凶险，前路难料，根本没办法轻易地应下这件事，但看着眼前的少年又没法干脆地说出拒绝的话。

石头站着一动不动，等着她给出一句准话。

沈元曦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石头啊……你知道我这一趟回去走的是什么路吗？”

石头轻轻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是钦差押解人犯的车队，一路上危险重重。你跟着我不是去赶路散心，是要跟着一起闯刀口的……”

石头还没听完，就马上坚定地回道：“我不怕！”

“可我怕。”沈元曦有点无奈，“我怕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你死去的爹娘交代？”

石头的两双手抠着衣角，沉默无言。

沈元曦放缓语调，耐心劝他：“你留在这儿安稳度日，就是最好的安排。”

“留在这里就真的安稳吗？”

少年忽然开口，话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执拗。

“寺里的弟弟妹妹凑在一起玩，我不爱凑过去。叔婶顾得过来他们，顾不到我。我一个人待着，哪天病倒了也没人多问一句，姐姐在京城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积攒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其实我不怕自己怎么样，我就是怕……怕姐姐路上遇到坏人，身边没人陪着。”

沈元曦安静沉思了许久。

寺里收留的孤儿不少，大多能结伴嬉闹，慢慢融进那里的日子。唯独石头不一样，他素来独来独往，不爱和别的孩子一处，旁人也很少留心他。

她早看熟了他的性子，但凡身上难受了向来是默默忍着，不肯开口讨要半分照拂。

她最先顾虑的恰恰就是这个。

若是强留他在慈济寺，真染了病痛他多半会一声不吭硬扛，等到旁人发觉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迟了。寺里人手有限，没法时时刻刻留意到他。

可带上路同样是赌，只是好歹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她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不至于让他独自熬到撑不住。

哪边都没有十足的安稳。

劝他留下的话，到了嘴边再也说不完整。

她慢慢开口，再跟他确认一次：“这条路很险，绝也不比寺里轻松。一旦跟着走就没法回头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石头仰起脸，认真道：“我想好了！我要跟着姐姐！”

沈元曦伸出手把他揽过来。石头身子一僵，过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脸靠在她肩头，整个人微微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