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雌虫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要给他做雌奴，卡莱尔说“不需要”，语气平淡得像是拒绝一杯水。

科林当时看见卡莱尔把手伸过去，给对方递了一枚别针。说：“这个当作封口费。”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表演。

科林回去之后对同伴坦言：“这位卡莱尔阁下，值得试一试。”

他后来确实试了。

他拿到了丝巾和联系方式，当晚发了一条邀约。

卡莱尔拒绝了，措辞客气，没留任何余地。

科林后来没有再次邀约，因为当时的基地附近，疑似被军雌盯上，他需要去调查，耽搁了。

后来，他再次邀约，又收到了一条类似的拒绝。

卡莱尔说“我累了要休息”。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但他能察觉到，那不是欲擒故纵，是一扇关好的门，不锁，但你敲了也不会开。

这方面来看，卡莱尔和风之凌还是很像的。

科林沉默了片刻，然后关掉了光屏。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相似性没有意义。

主星的雄虫被教育过，要用温和但明确的方式拒绝，他们都学过类似的措辞。

而且卡莱尔已经死了，这是雄保会的正式记录，他亲自查过。

但“亲自查过”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他当时为什么会去查卡莱尔的死亡记录？

那已经超出银泉廊那次接触之后该有的后续调查范围了。

他不该去查的。

他后来也见过别的雄虫。

有礼貌的，有教养的，有主动示好的，确实有几个说话也简练，但每次接触结束，他心里都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被压下去，但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冒出来，说“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是和他记忆里的某个轮廓，对不上。

第七天。

科林发了一条新消息。

【昨天第三军团的威尔上校也在跟进植物园的事，他提到肇事者近期的活动轨迹有一处空白，与植物园侧门的位置存在时间上的可能重合，但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我不清楚威尔上校有没有和您提过，但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风之凌的回复才弹出来：【嗯，有结果可以告诉我。】

平淡，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科林看着那几个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会关心结果吗？】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又消失了，消失了之后又出现了。

如此反复了三轮。

科林盯着那个反复出现的“正在输入”，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意识到了，但没有立刻去分析原因。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也知道自己在意的原因，只是还不愿意把那个原因放到桌面上去看。

然后风之凌的回复终于弹出来了：【会。他是因我而死的。】

科林看着那行字，握着光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在情报分析处干了很多年，见过太多雄虫面对类似事件时的反应——推卸责任、避而不谈、让护卫和律师代答。

他们会在被问及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然后迅速切换到下一个话题，像翻过一页不需要再看的文件。

但风之凌没有。他说“他是因我而死的”，语气里没有试图博取同情的意味，甚至没有任何“我在展示自己很善良”的痕迹。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科林盯着那行字，把风之凌和卡莱尔又并排放在脑子里。

卡莱尔对那个陌生雌虫说“不必放在心上”。

风之凌对素不相识的肇事者说“他是因我而死的”。

一个在“应该索取”的位置上选择不索取，一个在“应该回避”的位置上选择不回避。

骨架是一样的，只是方向不同。

科林把光屏放下，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光脑。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删删改改的动作，他重复了三次，终于第四次的时候发出去了。

【我替那个雌虫谢谢您。大多数的雄虫阁下不会这么想。】

消息发出后，他等了几秒。

然后风之凌的回复弹了出来，只有两个字。

【是吗。】

科林盯着那两个字，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动作——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弧度很轻，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再次想起了卡莱尔。

“他是因我而死的。”

那个雄虫，对一个冒犯了他、在他面前跪下的雌虫，有着“他是因我而死的”的近乎荒唐的想法。

如果换成卡莱尔，他会是什么反应？

科林发现自己正在想象——想象那个已故去的雄虫站在某个空地上，面前是一位跪着的、声泪俱下的雌虫。

晚霞从天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丝上，让橘红色的瞳孔镀上一层光晕。

他看着那个雌虫时，可能会微微皱着眉，眼神里带着不忍和犹疑，还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悯。

就像那天，他在银泉廊为雌虫安抚精神海时一样。

科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象。

他只知道，那个想象让他发觉，自己正在执行的任务，比之前更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