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会议开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等杜鲁说完,他才开口,语调是那种“我只是提个建议”的轻缓。
“这是帝国已知的唯一一位有翅的雄虫,我理解杜鲁上将的顾虑,但从另一个的角度来看,几万年里,唯一的一个有翅雄虫,就因为出现在敌方的阵营里,我们就要杀了他?不合适吧。”
杜鲁的目光偏转了一线:“尤利亚斯中将,他站在敌人的舰船上。”
罗布接话:“确实,但我们还不知道他是否是自愿的,不调查清楚就对一个可能是被胁迫的雄虫阁下痛下杀手,公众和雄保会,应该都不会愿意接受这个说法的吧。”
杜鲁的嘴角绷紧了一瞬,似是想开口说话,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窗外有飞鸟掠过天际的阴影,在会议桌的末端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色,然后消失。
阿普顿·西奥多中将在这时放下了手中的笔,笔尖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段小型休止符。
他开口了,但却是转移话题:“我可以提一个更实际的视角吗?我们最近失去了一位中将,我们的防线对叛军的防御减弱了,叛军手里有情报,而且他们有耐心。”
说着,他把手搭回桌面,“如果我们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如何处理一个雄虫上,而忽略了叛军的军事能力,那我们会在三个月内失去整个V星域的防区。”
会议桌周围安静了几秒。
那股安静的质地和之前不同,像是某块砝码被放在了天平的另一端,让所有人的姿态都微微偏移了一线。
克瑞斯·赫特中将坐在第二军团那一侧,他是场中最年轻的,但脸上没有任何“年轻”该有的神情。
他在此时开口,说道:“我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叛军的广播中声称他们拥有‘虫神后裔’,如果叛军手中的雄虫确实是黑发的,那么我们必须在公众面前做出回应。否则公众的舆论会先于我们的决策。”
泰德·亚尔维上将在此时坐直了一些,他没有看杜鲁,也没有看罗布,目光落在那段已经定格的飞行影像上。
“另外,希望在座各位做决定之前,记得我们需要考虑的不是单一的军事目标,而是整个帝国层面的可信度。洛普家和艾伦瑟姆陛下的事件还没过去多久。”
这句话落下来时,会议桌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一线。
几秒后,查普林·艾吉格尔中将的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他穿着第七军团的军装,领口有一道被反复搓洗过的旧痕,像是习惯把同一件军装穿很多年。
他开口时语速不快,像反复确认过才说出来的:“第七军团有能力组织一支额外的舰队,只是缺少指挥官,所以我建议,将那位军官解除人身限制。”
他没有提名字,但在场没有人需要他提。
他说的是大皇子。
但现在掌权的是三皇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没有人看查普林,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各个地方上,像是那突然改变了兴趣。
西尼尔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那份沉默里摘出来,率先开口。
“与其在‘杀’与‘不杀’之间做二元选择,我建议,不如先确认他的意愿。如果他自愿站在叛军那边,我们可以重新评估威胁等级。如果他是被迫的,我们可以通过外交渠道提出交涉,至少争取时间。”
他说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怀亚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神色各异的军官——他们没有接话。不是没有听见,而是听见了,只是选择让它落下去。
杜鲁率先借过西尼尔的话茬:“在这个确认意愿和交涉的期间,叛军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宣传攻势。你等于给了他们一个月的窗口。”
“这也是给他们一个暴露破绽的窗口,”西尼尔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他们拒绝接触,那就证明他们是在利用雄虫,而不是在保护他。如果他们接受,那我们就有机会直接接触那个雄虫本尊。”
杜鲁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到别处,似是不想直面这个话题。
怀亚特在这时放下了搭在桌面上的手:“今天的讨论不在此得出结论,但各位的立场我已经记下了。下一个环节——”
此时,会议室侧方的门被叩响了,声音不重,但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随后,门被推开,怀亚特的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个加密终端,目光落在怀亚特脸上。
怀亚特没有移开视线,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说。”
“上将,叛军刚刚通过公共频道发布了一段新的影像,内容涉及……那个雄虫。我们认为各位长官需要立刻看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高级军官们面面相觑,像是在确认什么。
几秒钟后,怀亚特开口:“投上来。”
“是。”
副官快步走入会议室,将加密终端接入会议桌侧方的接口,全息星图在下一秒被覆盖,一段新的画面在会议桌中央铺展开来。
主光屏上出现了一段新的影像,画面里的场景比前一晚的视频更清晰。
某个星球表面,灰蓝色的天空,低矮的植被在风中摇晃,一个年轻的雄虫站在一片裸露的岩地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扬起他肩头散落的黑发。
然后他动了。
那对半透明的翅膀在他背后缓缓展开、伸展、然后猛地一振——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影像持续了大约十五秒。
他在画面中以低空飞行的姿态穿过镜头视野,没有加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那双翅膀以稳定而平缓的频率扇动着,证明它是完好的、有力的、真实可用的。
他朝着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凝视着什么,没有看镜头,也没有露出正脸。
然后画面定格,他的虫翅在最后一帧被放大,上面真实的脉络、反射的阳光,都清晰可见。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在某一瞬间开始重新注入空气,有人拿起了光脑,有人侧过头低声交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刚才那半小时的争吵,已经不再适用于新的局面了。
怀亚特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对展开的翅膀上。
不由得,他想起了另一个雄虫。
——同样符合“虫神”特征的,黑发黑瞳的雄虫。
但那个身影浮现的下一秒,他就强迫自己把那个身影从自己的脑子里抹掉。
因为他知道,那个雄虫身后站着的是谁。
他不能,也不该将那个雄虫牵扯进这次的事件里,不然,会掀起更大的麻烦。
怀亚特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自己的思绪回到会议上。
“各位认为,下次影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桌重新安静了下来,“叛军会在什么时候发?内容是飞行、对话,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桌边没有人回答。
怀亚特没有等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光脑上的时间。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他说,“影像的真实性,劳烦第二军团进行进一步分析。今天上午的会议先到这里,各自回去消化信息,下午三点,同一地点,继续。”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需要先消化刚才那十分钟里发生的事,才能重新坐下来讨论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