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尤雁深叹出一口气,拍了拍齐盼的肩:“还适应这里吗?”
他如今倒多少怀念起自己从前在学校的时候,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老师,但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完份内事就好,哪需要想着这个,提防那个。
“来都来了。”齐盼同样叹了气。来都来了,她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翻了这个天。
但天......天又是哪个天。头顶的这个?
是日,晴空万里,浅得近乎透明的蓝色铺满了一整片天,像是被扯得紧了,这才漏下了一点如棉絮般的白色的云。似是在遮着什么。但又有什么是得竭力遮住的。只道是天外有天。
这天开门的还是当初那个少年人,但齐盼听他的声音应是变得更低了些。
然而白纱帘、红地毯、花瓷器......一切又不见得有变。
是以,变与不变,是或不是,肯定的,不一定的,终是混杂成了所谓的永动的世与恒定的道。
彼时,依旧是藏在帘后的大殿。
“你们真的都觉得江皇后的死是躲不过的吗?”齐盼看着郑尤雁捣鼓着从梅州带来的新茶具,还是问出了口。
郑尤雁的手一顿,旋即将一杯新泡开的茶轻推给了齐盼:“不单单是她,至少我在的这些年,所有的事该来的都会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齐盼没去理会那杯茶。
“如果什么?”
“如果我说可能你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呢?都说事在人为,只要人在,那事就躲不过。”
淡黄的茶汤底部沉了些茶渣子。齐盼拿起轻抿了口,润了润嗓子。
“什么意思?”
“江皇后出事前和孟贵妃说过,她要是能活着回来,那北朝气运就有可能更改,万璲后来也不至于到需要问东羌借兵的地步。”齐盼隐隐能猜到,万璲起初叫她留下帮他应付外邦使臣,兴许就是为了借兵一事。
“但我们带她出宫,却还是没有躲过。”
“因为她是被杀的。她不是病死,是被谋杀的。”齐盼回忆起那天邵田说的话,“皇后被掳,惨死郊外,这显然就是有人刻意为之。这也就说明,要是有人想对她下手,那在宫里还是宫外其实没有区别。”
郑尤雁原是转着手中瓷杯的,听言,动作一停,那本还微微晃着的茶水就这么猝然撞上了杯壁,动静竟还算不得小。
他呢喃道:“所以说,我们这些年都白干了?”
齐盼想安慰,一个“别”字出口,郑尤雁却突然抬起了头:“齐盼,你是天才!”
“我是天才?”齐盼怔住。
郑尤雁本不觉得这祈年殿有多大,但眼下放眼望去,却只觉处处都是盎然。
他常喜欢往瓷瓶里插些新鲜的花。从前是为了让这空荡荡的大殿不显得冷清,但如今一瞧却觉得此地辽阔,无限生机。
“史书上记载,当初皇后被害,群臣激奋。后齐王征战在外,而灵帝怠政于内,清流见此倒戈,奸佞趁势站队。后齐王兴兵,意谋反,灵帝诛臣,清朝堂。”
“但事实上,皇后一死,群臣激奋,但紧跟着就是粮草贪墨一案。王储明含冤而终,而万璲无从下手。那时,有人惋惜,有人怨愤,也有人漠不关心,却也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齐盼小心猜:“这人难道是右相?”她虽拢共只见过莫礼至两面,但她能察觉到万璲的矛头大抵是对向此人的,一逼一退,再化退为进,不相上下。
“据说历史上,万璲就是先拿他开的刀,再往后,他杀戒大开。他临走前,莫党的人已经被他清算干净了。”
“他说他不敢杀人的。”
郑尤雁默了默,点头说:“我知道。所以我没和他说后来的事。只说了他的命数。”
话音刚落,只听不远处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两人心道不好,连忙循声赶去。
然而,他们目之所及的还是层层悬挂的白纱和长长铺展的红毯,什么都没有瞧见。
“阿宵!”郑尤雁高声唤道。
原来那少年被唤阿宵。只见他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拿了苕帚:“大人。”
郑尤雁问:“刚才有谁进来。”
阿宵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没有人。”
“撒谎。”
阿宵连忙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他心念着男人的再三嘱托,昧着良心说了他平生的第一次谎话:“阿宵发誓,刚刚真的没有人来过。”
“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是我苕帚不小心碰着了。”
“是吗?”
见齐盼还不信,阿宵急道:“昭仪如何才肯相信?”
怎奈一个苕帚的动静可大可小,齐盼就算狐疑,但要是阿宵一口咬死,她也无话可说,只得随了他去。
在与郑尤雁重新走回去时,她认真思虑过后,道:“我不想他死,也不想他让别人死。”
郑尤雁问道:“你这是在可怜谁?”
齐盼顿下脚步,思虑再三后,确信说:“我其实谁都不可怜,我只是不信命而已。”
也仅此而已。
继而她又发问:“所以,你们究竟有没有查过到底是谁害了先皇后。是齐王,还是右相,又或是别的人?”
调查一事向来是秘密进行的。但碍于对方是齐盼,郑尤雁还是决心与她坦白来讲。
他承认:“在查,但——”他还是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