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璲冷不丁地接话：“还是说，是在怕什么？”

“可能怕被卖了。”齐盼幽幽叹了口气，无奈地与杨老七道，“你们军使不肯放你走，这可怎么办？”

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邵田立时涨红了脸。可惜他的嘴不如杨老七灵活半分，只说的出忠心，却道不出如何忠心。

杨老七却是不怕的：“昭仪说了会赏小的，届时小的办成了事，这赏赐还能少了您不成？”

怎奈他坦坦荡荡地说，邵田却没法大大方方地应下。

“邵军使可是在担心什么？”

听齐盼突然如此发问，邵田吓得连铁胄上的翎毛都冷不丁地一抖。那细密的绒毛于冷冬寒夜里一惊一颤的，就像在多年前的那场大雾里，他为替杨老七掩护，而可以乱踩响的石子，凌乱一阵，再顿一顿。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他顾不得其他，正好趁此机会卯足劲冲向那小孩，将他从竹子后一把捞了过来，不想一抬头就瞧清了老人的一张脸，以及他手里的那把银闪闪的刀。

他直挥着刀向他们砍来，嘴上大喊起了：“有贼人！有贼人！”那慌乱神情，无措模样，似是他面前站着的真是要夺他性命的匪人。

“你们是一伙的！是一伙的！”他又突然大叫。然这刀却挥得乱七八糟。

干净的刀上没有血，拿刀的人不会武。但不会武的人不会拿刀，刚伤人的刀上也不会没有血。

幸逢万琏带人赶来，这刀才没真落到他们身上。

只见这中年男人腿脚一软，瘫坐到地上。他哭着声称自己只是山脚下来挖笋的村民，却差点被人拉入贼人的寨子，慌乱之下，没想误用镰刀伤了人。他领他们去见那伤者，但那伤者已然是死了。

他们又从死者的身上搜出了封密信。纸的大半都沾了血，但墨迹却还算清楚，依稀能见上头写着的是“皇军自东南小路入寨陈忠山书”几字。

他身上的镰刀没入得极深，也难怪老农拔不出而改拿了他的刀来傍身。

一切来得太快，但一切又来得莫名有理。

护国的忠将成了叛国的反贼。若放在从前，无人会信；但偏偏陈忠山接连几月都过得魂不守舍，只怕是他心中早早就住了只搅他心神的鬼。

剿匪事大，加上几次战事失利，众人难免心生愤怨。但念及他昔日功绩，徐有年还是决心留他最后体面，只对外说他是以死谢罪，绝口不说是被平头百姓生生戳烂了一颗歹心。如此于内与外，于公于私，才都算有了交代。

可说是交代，他们却独独落了对陈忠山之独女的交代。只听闻她不久后重病，便再没了音讯。

但也不过是败给人心罢了。人若无心过问，往往只有在想起时，一人问一句，一人答一句，最后说句“不晓得”几个人就又得了个好记性、善心肠的名声，尽是简单敷衍。

可人若有心，却是能将石头都挤出一道缝来。

只听齐盼接着道：“想来是个难问题，才不好让邵军使回答吧。

这是在逼着他答。

“军使，小的这是为您添光，您就放小的去吧。”

这是在求着他应。

“邵军使要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可来寻朕私下说。朕定为你做主。”

这看似是放过，却是将他圈住。

邵田说得断断续续：“臣......臣心知自己管教无方，若是日后杨老七言行无端，惹了祸事，还望陛下放他一条生路。”

“你倒像是能知道他将犯死罪一般。”万璲笑着看向杨老七，“你说呢？”

“陛下放心，小的心里都有数！”杨老七直言。

怕是只对钱两才有数。邵田禁不住腹诽。

可他到底是舍不得杨老七的这张嘴。虽碎，却碎得极有本事，是真的能从一片碎刀子里实打实地找出金子银子来。譬如陈忠山一事，当年只有杨老七一人是心惊胆战地从头看到了尾，而后来他却只花了几文钱就从此人嘴里得知了陈忠山并非是因与人过度拉扯才被误杀。而是完完全全地死于一场经人严密算计的谋杀。

“还望陛下答应。”邵田执意。

万璲索性不再追究，顺势应下：“你倒是难得如此，朕答应你便是。”

邵田听言规矩磕头，郑重谢过：“臣多谢陛下应允。”

如此，只要杨老七能活着将此事道出，万璲如何都得将陈忠山一案往下查下去。毕竟北夷那离不得徐有年和万琏，他身为皇帝，总得给替他安邦的将领一个交代。万璲借此铲除异己，他们因此戴罪立功。如此，万琏他日即位才不会被有心人诟病一句“欺君罔上”。是以，此事只能由杨老七说出才能有回寰的余地。否则，这欺君之罪，当年所有人便都得担下了。

然而，当邵田抬头再看向跟前清瘦的青年时，他却实有生起一瞬的惭愧，一瞬的不忍，只得默然起身，不去看他。但久久地，还是有不散的不安凝拢在他的良心上。

他，良心难安，是以多思难眠，是以更加不安。自此，他彻底地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