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丢下兵器,疯狂向前涌,向后挤,向任何可以逃命的方向冲。战马惊嘶着直立而起,将骑兵摔落在地,然后踩着人群狂奔。车仗翻倒,堵塞道路,后队不知前队的情况,还在往前挤,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
阿史烈在中军猛地勒马,脸色铁青。
“是投石车!”副将嘶声喊道,“崖顶有投石车!”
话音未落,第二轮打击到了。
这一次,落下的是陶罐。
陶罐在人群中炸开,火油四溅。崖顶上,弓弩手点燃火箭,齐齐射下。
“嗖——嗖——嗖——”
火箭落入谷中,遇油即燃。
轰——!
数处火势同时蹿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西域士兵浑身着火,惨叫着在岩石上翻滚。粮车、辎重车烧成火炬,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映红了两侧石壁,将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阿史烈被亲卫护着往后退了数十步,才勉强避开火势。他望着前方炼狱般的场景,握着弯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他终于明白了。
颜信的追击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旷野决战。烧粮是第一步——逼他撤退;驱赶是第二步——逼他走峡谷;而这五万骑,从一开始就没有回营,而是绕了数百里,提前埋伏在这里。
“颜——信——!”阿史烈仰天怒吼。
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惨叫、爆炸、山石崩塌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副将满脸是血地爬过来:“大帅!前后都被堵住了!出口被落石封了,入口也被乱兵和燃烧的辎重堵死了!”
“出路在哪里?”阿史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副将指着北面:“峡谷北段有一处坍塌的斜坡,可以攀上崖顶!但是——但是那上面全是言国的投石车和弓弩手!”
阿史烈松开他,缓缓拔出弯刀。
刀锋映着冲天的火光,映出他的脸——满脸血污,眼神却如狼般凶狠。
他翻身上马,举刀向北。
“西域的男人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如雷霆般在峡谷中回荡,“死在这里,没人记得你们!跟我冲出去——让言国人看看,西域人不是孬种!”
他第一个纵马冲向火海。
身后的亲卫、残兵,被这一声吼激得血性爆发,跟着他呐喊着冲锋。
崖顶上,赵虎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弓弩手!瞄准那个骑白马的!他是阿史烈!”
箭雨倾泻而下。
阿史烈的亲卫冲上来,用身体为他挡箭。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左肩,一支箭擦过他的额角,血流满面。他没有停,连箭杆都不拔,咬着牙策马狂奔。
前方便是那处坍塌的斜坡。
阿史烈翻身下马,踩着碎石和尸体向上攀爬。又有两支箭射中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岩石,硬是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崖顶上,一名言国士兵举刀砍来。
阿史烈左手抓住刀刃,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右手弯刀横扫——那名士兵惨叫一声倒下。他翻上崖顶,浑身插着箭矢,鲜血浸透了战袍,却硬生生站在那里,为身后的残兵撕开了一道缺口。
“大帅上去了!”
“跟上大帅!”
西域残兵疯了一样涌向那道斜坡。言国的弓弩手被阿史烈一个人牵制住了片刻,便被后续冲上来的西域士兵淹没。
赵虎拔刀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校尉死死拉住:“将军!投石车还在!不能乱!”
赵虎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消失在崖顶的黑暗中。
天亮时分。
断骨谷中的大火终于熄灭了。
浓烟还在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味。谷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烧焦的旌旗和残破的兵器散落一地。
颜信勒马立在谷口,望着眼前的景象,神情平静如深潭。
副将策马过来,浑身浴血,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将军!清点过了!斩首及死于谷中的超过十八万,溃散逃入荒野的至少三万——阿史烈只带走了不到五万人!”
颜信点了点头。
“赵虎呢?”
“赵将军率五万骑在峡谷北段阻击了一夜,但阿史烈亲率亲卫拼死突围,最终还是让他跑了。”副将顿了顿,“赵将军请示,是否派轻骑追击?”
颜信沉默了片刻,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
“不必追了。”
副将一愣:“将军?”
“三十万大军,只剩五万残兵逃回去。”颜信淡淡说道,“你觉得,西域王庭会怎么对待阿史烈?”
副将想了想,眼睛一亮:“会……问罪?”
“不是问罪。”颜信摇了摇头,“是要他的命。一个统帅,丢了二十五万大军,丢了自己的帅旗,还丢了王庭的脸面——他活着回去,比死了更让王庭难堪。”
他转身,不再看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