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以北,荒原苍茫。
西域大军已连撤两日。三十万人的队伍在旷野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旌旗歪斜,脚步沉重。粮营被焚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全军,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军心已现裂痕。
阿史烈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一面黑底金纹的“颜”字将旗始终缀在地平线上,不即不离,如鬼魅随行。
“大帅。”副将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颜信的追兵又近了。今日巳时,他的前锋骑军曾一度逼近我后卫三里之内。”
“他知道我们粮尽。”阿史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自己乱。”
副将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军中的情况——从昨夜开始,已经有三个千人队发生了小规模哗变,虽然被镇压下去,但士兵眼中的恐惧和愤怒是压不住的。
阿史烈沉默片刻,忽然问:“斥候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副将展开一张粗略的地图,“北边的大路有言国伏兵,旗号至少两万。西边的沼泽地无法通行,马匹陷进去就出不来。只有东边——”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道狭长的标记上。
“断骨峡。”
“峡谷?”阿史烈眉头微皱。
“是。当地人叫它断骨峡,两侧峭壁高耸,中间谷道蜿蜒,最窄处仅容十马并行。但出了峡谷,往北六十里就是西域境内,沿途有我们的几处粮站。”
阿史烈盯着地图上那条狭缝,沉默了很久。
“颜信的追兵全在我们后面?”他忽然问。
副将点头:“斥候回报,方圆百里之内,除了后方那十几万言军,再无敌军踪迹。”
“那烧我粮营的五万骑呢?”
副将一愣,嘴唇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自昨夜起,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也许回城了,也许绕道追击我们的辎重队。”
阿史烈没有再问。他望着东方渐沉的血色夕阳,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击。
“传令——”他终于开口,“全军转向东进,入断骨峡。今夜必须穿过峡谷,明日一早,就能到西域地界。”
副将犹豫了一下:“大帅,峡谷险峻,若设有伏兵……”
“颜信的主力全在后面,他哪有兵到前面设伏?”阿史烈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况且,我们没得选。粮草最多再撑一日,不走峡谷,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副将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
阿史烈独自立在坡上,看着大军缓缓转向东方的暮色。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但他没有回头。
断骨峡。
夜色已深,月光被两侧峭壁遮挡,谷中漆黑如墨。
西域军点燃火把,蜿蜒十余里的队伍缓缓挤入峡谷。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疲惫而恐惧的脸。战马的嘶鸣在峡谷中回荡,变成诡异的回声,像是无数鬼魂在哭号。
阿史烈策马行在中军,两侧的石壁越来越高,越来越窄。他抬头望向头顶那一线夜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加快速度!”他沉声下令。
前军传来号令,队伍开始小跑前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在峡谷中汇成隆隆的闷响,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
峡谷上方,崖顶。
赵虎伏在岩石后,看着下方连绵不绝的火把长龙,缓缓攥紧了拳头。他的身后,五千名工兵正在最后调试投石车的角度。五十架轻型投石车沿崖顶排开,配重箱内填满碎石,油布包裹的石弹码放整齐——其中还有上百枚陶罐,罐中灌满了火油。
一名校尉猫腰过来,低声道:“将军,西域军已全部入谷。前军距离谷口还有三里,中军正在峡谷最窄处。”
赵虎看了一眼天色。月上中天,谷中光线最暗,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缓缓拔出腰刀,刀锋映着月光,寒芒一闪。
“传令——点火把。”
“所有投石车,齐射。”
命令沿着崖顶无声传递。片刻后,五十面盾牌同时举起,盾面上涂着磷粉的标记在月光下发出幽绿的光——那是瞄准的记号。
“放!”
赵虎一声冷喝。
五十架投石车同时释放。配重箱轰然落下,长臂猛地扬起,将石弹和陶罐抛向夜空。
黑暗中,上百枚黑点如蝗虫般升起,在月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然后——
砸落。
第一枚石弹砸在西域军队伍的中段。
那枚石弹重逾百斤,从百米高崖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进人群。连人带马,瞬间被砸成肉泥,鲜血溅上两侧岩壁,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紧接着,百枚石弹倾泻而下。
岩石碎裂声、骨骼断裂声、惨叫嘶吼声在峡谷中激荡回响,被两侧岩壁反复折射,变成震耳欲聋的地狱交响。石弹在密集的队伍中犁出一道道血路,碾过之处,血肉横飞。
“伏击——!”
“峡谷上面有伏兵!”
“快跑——!”
西域军瞬间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