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避的地方不方便说。接应另有人经手，我走之后，陆寺丞仍会过问。这事不会因为我离京便停。”

他没有追问去处。那一日他们争的，原也不是要一份可以拿在手里四处看的人名。

可他想起来，仍有一点酸。

“这些话，若没吵那一回，您也会来告诉我么？”

谢珩之没有立刻答。

林砚望着他，等了一阵，心里却没像先前那样替他找个省事的回答。

“未必会说到这个地步。”谢珩之终于道，“可能只说出城办差，叫你照旧做事。”

“听着是挺省心。”

“省了我的心。”

树枝从林砚指间滑出去，弹了一下。他把手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谢珩之的靴子，忽然不知该接什么。

他们并没说好以后所有事情。对方还有不能说的地方，他也还有想问却问不出口的话。可这一次，谢珩之肯站在这里，把那个并不好听的缘由说了。

林砚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道：“南巷那盏灯，灯罩装上了。”

“合用么？”

“合用。就是隔壁的鸡总想往上跳。”

谢珩之似乎想象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灯放低了？”

“鸡站高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弯了弯嘴角。谢珩之眼底也动了一下。他看见了，忽然舍不得就这样走，又实在不能在公署的矮树旁一直站下去。

“那您回来，我再还。”

谢珩之看着他：“灯还借着。你要用，就留着用。”

林砚手心空着，却仿佛仍握着那枝树叶，不敢用力，也没松开。

“我说的是等您回来。”

谢珩之的神色静下来。

“我听见了。”

陈书吏从后院出来，他们各往旁边让了一步。林砚被这一让弄得耳热，好在陈书吏只说陆大人请谢大人进去，顺手把早饭摊的碗带上了。

他望着那个碗，终于想起还有两文钱押在摊主那里。

下午回南巷，跑腿的人没来。郑伯蹲在门边修一只小凳，看见他，朝窗台指了指，说有人放下个包，说是抄祭文用的旧样，人没进门。

“哪个人？”

“我没瞧清。隔院卖菜的喊我，转回头，东西已经放下了。”

林砚站在院门口，没有伸手。他先请郑伯别碰，回街口叫了陈书吏留在附近听口信的熟人。那人过来看了一遍，包袱很小，除了一张薄纸，只有半截红绳。

纸上没有祭文，画着几笔粗陋的屋脊，屋前一圈石头似的东西，旁边写着五个字。

落霞渡，雨师。

林砚起初没看明白那个圈。红绳上沾着褪色的纸屑，绳结打得很旧，纸上又添了一句，说庙前井口那把红伞，至今还认得路。

他捏着纸角，忽然听不见郑伯锯木头的声音。

一把红伞。

伞骨折了一边，斜斜扣在枯井旁，雨将伞面浇得贴住石沿。书里那些被他匆匆看过的句子，没有连成完整的一页，只是那个颜色猛地亮了起来。

城南，落霞渡。旧雨师庙。

他读过的第二场大事，就在这里。

那时他看得快，只记得一个雨夜，一个被扣住的旧案证人。书里没写清那人的姓名，只用几行说他死在井旁，谢珩之赶到时，伞下的血已经被雨冲淡。他不知那人会是许经手，还是姚广，或是眼下谁也没见过的另一个人。

他原先总想着自己头一场挡刀的死局已经过去，后头便能另想办法。后来真看见了血，看见管家的手从袖上松开，他再想书里那些寥寥几行，就再没法只当成一句好看的悲情。

先前谢珩之带人去西山搜那座废庙，他被留下等消息，听见废庙两个字，也曾疑心过。后来听说里面只找到空鞋和烧过的绳，没有渡口，也没有这口井，他才渐渐放下。那次许经手没找到，谢府却遭了袭击，等谢珩之赶回，管家已经倒下。

如今那幅潦草的画摆在手里，一切反倒清楚了。

熟人叫他林书办。

林砚应得迟，手心已被纸角硌出一道白痕。他把东西全交过去，请对方送到公署，自己跟着走。

“认得这地方？”那人问。

他张了张嘴，只说：“想起一点。”

路过早饭摊，摊主正收灶，看见他便叫，陈先生把碗送回来了，押钱还没取。

两枚铜钱递到他手里，温温的，带着摊主的手汗。

林砚攥住，抬头看见街上还有日光。有人吵着要添一勺汤，孩子追着滚远的竹圈，远处响了一声卖馄饨的梆子。

他在这热闹里站了片刻，才迈开腿。

那张画上的井没有画水。他却总听见雨落下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