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吏听完旧庙两个字,先把林砚手里的空碗接了过去。
“你拿着它走了一路?”
林砚低头,这才发现早饭摊的碗竟跟到了公署门前。
他方才想得太入神,给了钱便走,摊主在后头喊,以为喊的别人。陈书吏将碗放进门房,说一会儿替他带回去,接着问送信人的脸。
林砚说了。自称姓邱,左耳垂有个旧豁口,颈边一道晒痕,右边鞋带短了,用麻绳接着,来过两回。第一回替人问抄路祭文,第二回才提许经手,没说哪座庙,也没留下全名。
陈书吏没有笑他记鞋不记名,带他去见陆惟安。
陆惟安听完,让他将那人说的原话再说一次。
“说旧庙有许经手的消息。我问人在哪儿,他说有人能告诉我,明日还来。”
“他知道你想找许经手?”
林砚点头。知道这件事的人实在不算少,正因如此,才不能凭一句名字便跟着走。
陆惟安把先前传问许经手的消息交给陈书吏核对,又问林砚打算怎么办。
“他若再来,我约他在街口茶铺见。您看能不能有人一道听?”
“可以。先问清由谁传话,见过什么。只说一座旧庙,京城内外有多少,不能这么找。”
林砚应下。陆惟安看他一眼,将桌边的一杯水推过来。
“先坐。你记得来这里,便不用站着等训。”
他原本绷着,听了这一句,肩膀才落下去。茶是温的,喝到一半,腹中忽然响了一声。陈书吏望向他,欲言又止。
林砚替他把话说了:“碗带来了,粥没吃完。”
屋里安静一瞬,陆惟安低头翻公文,陈书吏却没忍住,笑出了声。
真是没苦硬吃。大清早能吃上热粥,他偏要走半条街,把自己走饿。
陈书吏从怀里摸出一块饼,递给他,还补了一句,别把包饼的布也带走。林砚咬着饼,已经不想说话。
当日待抄的东西不多。他将两页日用支领抄完,送到前头,门房说有人等。
谢珩之站在廊下,没穿朝服,靴边沾着一圈未干的灰。他见林砚出来,先朝他手里的布包看了一眼。
“吃过了?”
林砚把空布往袖里收:“这回来找我,不只是问早饭吧。”
“催运的批复到了。”
他收布的动作停住。
廊外有人抬着两箱纸经过,叫他们借一步。谢珩之向旁让开,林砚跟到院边,一丛刚发叶的矮树旁。风从树梢拂下来,不大,枝头却一直轻晃。
“三日后动身,去京畿北段督催转运。先到北关交接处,再随经办的人往前一站。公开呈报的去处,陆寺丞这里也有。”
谢珩之说完,没有立即说别的,像真在等他听清。
林砚抬头:“十日,是从什么时候算?”
“具结的文书上写明了,首批转运须在约定的十日内交妥。不是自我离京起另算十日。”
“若途中雨大,或有人不肯给车?”
“该报的阻滞照实报。我担经手督催失当的责任,不能替旁人的过失一概具保。”
林砚把那点枝叶拨开。他原先想好的那些话,被三日后这几个字撞散,一时只问得出眼前最小的事。
“带几个人?”
“随行的人已有安排。没有替谁去打仗,也不须借你的笔写遗言。”
最后一句说得略慢。林砚睨他一眼,竟没能板住脸。
“我现在抄一页收一页的钱。您要写,也得另算。”
谢珩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好。”
他答得太认真,林砚反倒笑不出来了。他想起前几日在米铺避雨,谢珩之鞋边溅起的泥。那时人就在他身旁,哪里湿了、哪里累了,伸手便能看见。三日之后,他却只能等消息从别人手里递过来。
“我没有真要您写。”
“我知道。”
林砚将包饼的布折了一折,没折齐,又拆开。他很想问那十日若完不成,究竟会怎样。可是谢珩之既已说了责任,难道再逼着这个人将最坏的处分一条条背出来,他就能不担心么。
谢珩之看见了他的手。
“走前若有变动,我再来告诉你。”
“到了呢?”
“有回京的公文,能捎平安便捎。不会日日都有。”
“我也没有叫您日日写。”他声音低了些,“别让我听别人说到了哪里,再去猜是不是早过去了。”
“好。”
他这才把布收进袖中。方才在屋里吃饼时,陈书吏嫌饼干,他还分了一杯水;如今喉咙里那点干,却找不到一口水能压下去。
旁边有只麻雀落到空花盆上,探着头啄泥。林砚看了它一会儿,才问:“姚广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