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先把小莲的眼睛捂住了。透过车玻璃,眼睛的余光落在巷子口的火盆里,灰烬被微风吹起,傍晚那些香火的味道和人们念念有词的嘴唇浮现在眼前。
她的出生地——厦城,是一座宗祠文化与信仰非常浓厚的城市,即便村落已经消失,来到城市生活的人们一到些重要节日都要烧点纸钱。
在楼道烧。
在路上烧。
片区的公务员大晚上也没法睡,在大马路上挨个把人劝回去,免得引发火灾什么的。但也只敢好言相劝,而且多半时候并不好使。
黎歌不信教。
所以怎么也轮不到她来见真正的神!
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一具硕大的光的轮廓,仅仅是看到的一截腿部就有半栋楼高——硕大的光巨人在握手楼间游走。
它没有实体,它的腿落入楼栋中又若无其事地拔出来,踩在火盆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而它偏偏就是存在的,好像天幕上的投影,正在朝一个方向行进。
隔着层玻璃,黎歌发现外面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想起来了之前的广播声。
【各位隍市的居民请注意,今晚局部地区有神降,请各位居民尽量不要外出,尽早关灯入睡。】
黎歌已经极度疲惫的脑子里又涌出了一大堆问题,以至于她头有点痛,她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远泽摘下他的墨镜,从后视镜和她对视,桃花眼沉寂下来后有一种散不开的丧气:“你最好相信它是真的,你才能真正地踏出了解这个世界第一步。人类之所以可以离开第一基地,重新回到地面生活,正是因为有神的助力。
“他们在神的帮助下建立了九大城市,拥有了稳定的住所,才能发展科技和兵力,不至于跟其他物种一样陷入进化的苦战中。”
他很认真讲述这些话,黎歌没有听到任何撒谎的味道。
太抽象了!黎歌看到光晕与周远泽的车并行,继续迈步往后走去,倒车镜陆续映出了它的全貌。它长着四肢,手指奇长,头上长满了游动的触手。
“有可能是投影,也有可能是什么萤火虫变种,你看,它没有实体!”黎歌左右不敢信,她已经接受了比山高的老鼠、能吐胃囊的蝴蝶等等变种,至少它们还在唯物主义范畴。
周远泽叹气:“我想你对天香应该足够熟悉了。”
黎歌点头:“我知道,是人虫教室里点的那些香,它能够制造出一块不被鼠虫影响的安全区。它的烟里头有细胞的影子……这点我很难理解。”
周远泽的脸上浮现了讶异:“你……观察得很仔细。天,你是第一个发现天香作用的人虫,当然,我是说自主的情况下。那如果我说,天香是神赐的呢?”
“什么意思?”
“你的问题多数是同一个问题。你问我监护人有什么特权。他们的特权在于可以定期取得天香,有了天香,他们的房子不会有沦为虫域的风险,神替人类打开了一道屏障——一道其他变种无法逾越的屏障。”
“…………”
好的,又回到了唯物主义的范畴。
“人虫没有监护人,生存的几率会极低,就好比温馨民宿,”这些一点都不合理的事,逐渐串联起合理的逻辑,黎歌回味过来,“因为没有天香,所以一旦出现变种,它会在短时间内变成虫域,危险的情况下,虫域会越扩越大,直到……”
“是的,直到吞掉城市。地面的城市一共有九座,但并不是一直是那九座。”
“所以会有风险排名……”
黎歌接过话,努力接受着这些诡异的真相,问:“那它到底是友好的,还是邪恶的?傍晚的广播一直在警告,神降期间尽量不出门。你现在也不让我们看它,又是为什么?”
“只是一些传闻,我也没有真正经历过。不过,”周远泽话锋一转,“有人见过它真正的样子,而这个人,刚好我们三个都认识。”
“谁?”
“废土的原住民为了将他们自己人和人虫区分开,开出了白名单,他们自称为白民。这个白民,在面神之后,失去了五官。”
那个老师!
这么说来,黎歌隐约记得她提起过她生活在隍市。
那张脸之所以会变成怪物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小莲的肩膀在发抖:“我不要变成那样。”
别说小莲,黎歌也立刻收回了观察倒车镜的视线,什么好奇心都死绝了。
难怪周远泽一动不动。
只听到他苦恼地开口:“我还指望着这张脸吃饭呢。等它离开吧,只要它能安静地离开……就是最好的结局。”
车子静默着巷子口,三人藏在车里,等着那道光晕“慢悠悠”地散步,路过握手楼,路过这片贫瘠的土壤,回它该回的地方。
但是……
黎歌眼球动了动,滑向周远泽搭在方向盘上的皮手套,他的手指在轻微的颤抖:“你在怕什么?”
声音把周远泽的出神打断,后视镜中,他眼底的丧气越来越浓,桃花都干枯了:“人虫不会有希望的,我们回不去,只会死在这里,腐烂在这里。因为神是站在白民那边的,神从不眷顾人虫。”
丧气实在太浓烈了。
以至于黎歌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束火花。
周远泽一张俊脸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惊恐表情,她很快意识到这束火花真正的来源。她扭头,透过车后的玻璃,看见神走过的地方开始起火。
握手楼彼此之间隔着绝对不安全的距离,火一旦点燃,顺着黎明未尽的风,开始燃烧起来。
人们的哭喊声隔着玻璃在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