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眼下有着一道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连日来梦魇缠身、睡不安稳。
不管谁和她说话,她都只是简略应答,眼神时常放空,时不时就神游天外,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寞。
锦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生怕她的身体垮掉,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昭昭,要不,我陪你去抓些安神的药材?你是不是没睡好?面上瞧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沈昭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答道:“不妨事,应是一个人忙碌,身体一时还没适应过来,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
“嗯,如此便好。”锦娘低头抿了口茶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犹豫了许久,才极谨慎地问道:“沈三七那事儿,我听说了……想不到他竟然是楚寒将军,真是世事难料。”
听锦娘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沈昭昭的心一下子漏了半拍。她长长的上睫毛盖住了眼睛,“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有人比咱们更需要他。”
锦娘看着沈昭昭逞强的样子,打心眼里心疼。她也知道心病不好治,沈昭昭这种情况,总是压抑着自己的难过,早晚会出事的。
她轻声建议:“要不,你抽段时间去别处转转,先别想这些……”
沈昭昭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
现代姑娘失恋,许多都去旅游散心的。她当时困惑别人为何迟迟走不出来,赶到自己身上才知道这种说不出的揪心与难受。
这算是第一次尝到失恋的滋味儿吗?
她明明和他恋都没恋过!
沈昭昭迟疑道:“哪里还能有京都好?”
锦娘掰着手指头,对靖国东西南北的景点掰扯一通:“怎么没有?西域圣山常年积雪,风光奇绝;江南园林亭台楼阁更是温婉雅致;北边的奇峰峻岭,个个险峻挺拔,哪里都比京都更闲适!”
沈昭昭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失落下来,她挺想去远处看看,她也清楚自己身体的状态并不适合硬撑。可铺子……
她紧咬着下唇,“京都的铺子每日都离不了人,和县里面借的钱,如今也开始计利息了……”
还未等锦娘开口,金宝跳了出来:“昭昭姐,我来京都帮你看店啊!”
沈昭昭露出感激神色,又担忧道:“可平安村的面店也离不了人啊。”
金宝胸有成竹道:“我先回去教给叶飞做肉酱面和算账。我都能干,他能差到哪里?”
金宝和叶飞差不多的年纪,两人竟是不知何时玩到一块去,如此相熟了!
沈昭昭双手合十,做祈求状:“那我可要拜托金大掌柜,到时候一定来帮我。面店能不能开下去就靠你了!”
金宝自信道:“相信我们!你自放心去,去他的十天半个月,一点儿问题没有!”
沈昭昭逐渐活跃起来,面上有了笑容,也开始愿意多说两句。
她煞有介事地对锦娘道:“你可知西市的广济堂?就是这么巧,在那里遇到了白芷的表哥,姜信才!可那人心黑,给我的都是劣质冰片,我将白芷搬出来他才肯拿好货给我。”
她皱眉问:“此人医术如何?说话可当真?”
锦娘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半吊子你也能遇上?幸好你是懂货的,要不非得被他坑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就是姜家的远亲,没什么真本事,就是靠倒腾药材赚点零花钱,大坏心倒是没有,就是爱贪小便宜。”
沈昭昭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姜信才没有骗她,正如他所说,他只谋财,不害命。
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沈昭昭又想起了望月楼的骚乱。
她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不忍:“还有一件事,我近日老惦记着。贾康那些人,真的要被处死吗?”
锦娘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语气极为无奈:“这都关乎江山社稷了,他们不死,谁死?不过说句真心话的,贾康这群人,就是没脑子,怕是被人当枪使了,成了搅浑水的出头鸟。你想想,凭他们那群粗人,怎么可能冲得进守卫森严的望月阁?”
沈昭昭沉默了半晌,眼底更加晦暗。
她不愿意看到任何一条生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逝去,可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厨娘,更是不知要去做些什么。
许久,她才轻声说道:“日后,我抽时间去趟永福寺,为他们超度诵经,愿他们来生,能衣食无忧。”
见她终于愿意敞开话题,锦娘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楚寒他……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手,把他让给永宁公主吗?你们之间,就没有一点余地了?”
沈昭昭立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这事儿谁说得准呢?有缘再见吧~”
嘴上这么说,可她心中却无比悲观。她逼着自己不要有幻想,接受实实在在的现实。
也许她和沈三七的缘分,在他成为楚寒的那刻就已经断了。
他回他的漠北,而她要上西域去。
从此江湖路远,萍水再难相逢。
和锦娘、孩子们聊了半日,沈昭昭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不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手停口停,她没有资格一直沉溺在悲伤里。
沈三七走了,她自己,也能将沈记食肆撑起来!
永宁灯会后,金水街的一众店主,都只道沈记食肆的运气好——不仅接了皇家夜宴,即便被韩相质疑,也能全身而退。
那些参加过望月阁夜宴的人,更是将沈昭昭做的那碗清风饭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唇齿生风、畅快过瘾,口口相传之下,一批又一批的新客人,源源不断地涌入沈记食肆。
沈昭昭的生意果真比往日红火许多,甚至知道望月楼那日内幕的几家,私下都邀请她去做宴,只为在楚寒身边留条关系。
可这些邀约都被沈昭昭礼貌回绝,她知道这些人找他还是为了楚寒,不是她的菜让人非吃不可。
她关了系统面版,独自来到了胡商集市。
新食客已经是之前的主线任务了,如今来再多也对系统升级毫无帮助。要想厨艺再上一个台阶,她必须做出那碗原版肉酱面!
整个京都的香料店搜寻无果后,沈昭昭终于宣告放弃。
她眼下只有一条路能走。
命运喜欢开玩笑,偏偏只给她剩下那个最荒诞的选择。
傍晚,阿娜尔汗婆婆正收拾着羊皮口袋,准备收摊,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正是那日来向她打听灵香子的女孩——沈昭昭。
只是今日,她没有同伴。
沈昭昭独自一人,神色落寞地走进巷子,鹅蛋小脸上没有了之前照人的神采。
她也不想故地重游,可几番权衡下,阿娜尔汗婆婆是带她去西域,找灵香子的最好人选。
她不是没打听过车马行,护送一个人去西域的价格实在太高,跟着胡商车队打杂前去的确是最好的方式。
胡商集市处处留着那日的痕迹,沈昭昭的脑海里,沈三七的身影像幽灵一般缠着她。
好后悔,那日没给他吃到所有口味的毕罗……
她总觉得,下一个拐角,就能看到他笑着朝她走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走到阿娜尔汗婆婆面前,声音坚定:
“阿娜尔汗婆婆,请问,您能不能带我去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