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杀生丸和铃是在又一个秋深时节才回到樱岭的。已经过了寒露,山间地头早已披上肃杀,草地和树枝挂着薄霜,河流水量稀落落的,有一些小溪甚至接近干涸。不过二人骑着阿哞从空中经过柳杉林时,看见那林子依然郁郁葱葱,窄瀑遗世独立般立在林子尽头,兀自低吼着。
铃是最爱那柳杉林的,但这次他们并没有停留,直奔樱岭大宅。
到达的时候,大宅门口的守卫面无表情地恭迎主子回府,一板一眼的态度颇像那么一回事,想必若是有什么不速之客,一定能第一时间被这守卫给震慑到。杀生丸似乎还算满意,走过的时候多看了那守卫一眼,更让他把脊背绷得紧紧的。
不过,主子刚在眼前从侧影变为背影,那守卫就仪态尽失,忙不迭地沿着墙根往宅子里冲,边冲边喊:“邪见大人!邪见大人——“
铃还坐在阿哞背上没有下来。看见守卫慌忙跑走的样子,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02.
邪见连滚带爬地迎出来时,午间明朗的秋阳正好,整个大宅沐浴在一片橙黄色中。片刻前还在府中四下穿梭忙碌的仆从皆伏身在地,那画面一时像定了格。
看见立于庭院中央,在阳光下神色柔和得让人感到陌生的杀生丸大人,以及大人背后,坐在阿哞背上的铃,邪见一时激动得手脚上下乱窜。他“杀、杀、铃、铃”地支吾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快赶上他拳头大的眼泪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
说实在的,杀生丸大人和铃,自打奈落死后,几年间分分合合,不是这个在等那个,就是那个在等这个。而他邪见,才是真正意义上陪伴二人时间最长的。
但是,这一年还多,主子带着铃在外,没有来过一封家信。半年前,樱岭收到南方豹猫族托人捎来的一批土产,又回了一批樱岭土产过去,让邪见大约猜到主子应该是与豹猫族见了面。除此之外,他没收到过其他任何的消息。
他忽然对自己当初的某些行为心生悔意。那时候铃几次跟他提起,杀生丸大人不来看她,她想去樱岭,都被邪见词严色厉地按回去了,而后铃便很少再提。那丫头当时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邪见不忍去想。
思念之苦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按理说,杀生丸大人行走四方,怎么也该百族来朝的,却……这般悄无声息?因此自从两位主子走后,邪见完全没有办法得知他们的安危和行踪,只能整日里空悬着一颗心,而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一介小油盖到底是在瞎担心些什么。
03.
好在,这一年间樱岭平和得不像话。
御吞处理起妖族间的冲突来已经得心应手,不仅如此,还因为他性子慢,好多麻烦事情被他这遭瘟的性子一揉巴,自己就不了了之了,省下邪见不少口舌,以及青大将的不少气力。
其实,就算年少缺历练,御吞心下也清楚,但凡还没被逼入绝境就敢找过来的妖族,哪个肚子里没有一点小九九。这些个知妖知面不知心的家伙,原本都是忌惮樱岭的,自然不会指望着樱岭主人能有所偏坦,出手相帮。
不过,自从杀生丸大人外出,行迹全无,一些蠢蠢欲动的族类便看准了他御吞,想要趁机从樱岭薅去一丝半点的甜头。哪怕是他一个模棱两可的表态,那些人也能以鸡毛当令箭,唬对家个五圈八圈的。
谁曾想,御吞虽然没有杀生丸大人那样说一不二、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噤声的威严,但他似乎格外擅长于琢磨人心。就跟他那恐怖的幻境一样,他总是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挖出了对方心里埋藏得最深的秘密。
于是御吞滚刀肉一般不留情面、油盐不进,慢悠悠地听完各方陈词,也不管人家搬出来多少“无奈”多少“不得已”,他只挑拣对错,正直得让人以为他没有感情,常常让心怀鬼胎之人碰回去一脑袋软钉子。
更何况,没了杀生丸的樱岭仍是铜墙铁壁一块。哪怕是一只苍蝇想往里钻,在到达御吞那里之前,也得先过了吊儿郎当的宅卫统领一关,软钉子也就变成了硬钉子。
邪见毕竟跟随杀生丸行走四方几百年,是是非非还是看得出来的。因此,这一年来,他感佩于御吞的成长之快,同时对青大将的种种看不惯也彻底放下了。就算威风凛凛的蛇妖最强者在冬天里懒成了一条唧唧歪歪的臭泥鳅,邪见也再没对他出言不逊过。
04.
看见哭得说不出话的邪见大人,铃简直心如刀绞。
这一路上,她不是没有想过要给邪见大人写信,都被杀生丸大人拦下来了。大人只说,邪见吵吵嚷嚷缠了他这么多年,就晾他一晾,没什么大不了的。
铃当时还腹诽,回来后看到樱岭上下云卷云舒,井井有条,甚至比他们走之前还多了一分温馨,她才明白过来,杀生丸大人是要彻底放手让邪见、御吞和青大将去做事。并且,这几人似乎也完全没有让杀生丸大人失望。
不过心下再安慰,一年未见的思念也汹涌得挡不住。御吞、青大将和月影丸刚赶过来,便只看见铃和邪见正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没正经的蛇妖当下就哭天喊地地参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