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年正旦。

元旦大朝会。

依律参与朝贺的文武百官、勋贵宗室、以及来自朝鲜、安南、琉球、西域等地的藩王使臣，皆于丑时在承天门外按品级排列，鸿胪寺官员引百官和使臣依次由左右掖门进入。

同时，皇帝的御驾从后宫出发。

“陛下，御驾现停于殿外，朝臣，宗族于各国使臣皆已至承天门。”吴常躬身行礼道。

陆静晚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药递给朱祁佑道：“陛下，这是林太医开的补药，可保陛下撑过今日。”

朱祁佑的病，自上次毒发后便将养数月，但仍不得好转，并非林绝医术不精，实乃是朱祁佑整日案牍劳形之果。

作为一国之君，盛朝的事务繁杂，每日只得三个时辰安寝，就这还是陆静晚在一旁帮衬的结果。

正旦大朝会不单单是一场仪式，更是为整个国家未来这一年祈福，各属国使臣皆会至此，去年刚同安南打过一仗，如今若是让那些使臣看出他面色有半点儿不虞，都会引起下头的动乱。

这个国家还没有真正的继承人，他还不能倒下，他还得撑着。

他接过皇后手中的补药，一饮而尽，接着嘱咐道：“你如今是双身子，今日命妇入宫，若是撑不住，就寻永定，让她在一旁帮衬着你。”

“臣妾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倒是陛下，一定要保重身体，若是实在......”

陆静晚还未说完，朱祁佑便伸手堵住了她的嘴：“朕是天子，今日正旦大朝会，朕不能也不会缺席。”

“是。”陆静晚送他上了御驾，便回坤宁宫等着命妇拜见了。

御驾行至勤政殿外，朱祁佑身穿衮冕，登上殿内御座。

乐师奏响飞龙引。

百官同使臣皆立于殿外丹墀上，行“五拜三叩头”大礼。

礼部尚书严准代群臣进表致辞，各藩国使臣依次出列，献上本国贺表及贡品、致贡词。

吴常手执新年诏书，众人俯首听颂。

这诏书念了有一刻钟，终于在朱祁佑快要撑不住的那刻结束了，朱祁佑面上毫无错漏，可身前的手指尖微颤，众人的视线都在传旨的吴常那里，唯有沈玉盯着那宽大袖口里藏着的双手发愣。

待众官员依次出列，待出了承天门，沈玉悄无声息的从队列出来，章叙见她要走的样子，拉住她的官袍低声问道：“待会儿便是陛下赐宴，你现下要去哪儿？”

沈玉回道：“户部突然有事，我去去便回。”

出了承天门，大臣们便三两结对而行，是以沈玉从侧门走也未有人发现，沈玉出了侧门，从宫道走，又绕了一圈，最后到了勤政殿，沈玉见一众太医都在门外候着，没等传召，便破门进。

入门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宫女正端着满是血水的盆候在一旁，朱祁佑早已脱下了方才那一套沉重的衮冕，只着里面的龙袍侧靠着软椅吐血，林绝正在一旁把脉。

一旁的吴常看见进来的沈玉，上前对沈玉行礼，沈玉抬手一栏，免了他的礼问道：“陛下是怎么回事？”

吴常对她道：“陛下方才一直忍着，将血咽下，才不至于在朝会上当众吐血，林太医把脉好一会儿了，一言不发，老奴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沈玉：“皇后娘娘知晓此事了吗？”

吴常满脸愁容道：“陛下说皇后娘娘有身孕，不许我们去打扰，更何况娘娘现在正在受命妇们朝拜，离不开人呐。”

把脉的林觉在朱祁佑头上扎了五针，一直吐血的朱祁佑才堪堪停住。

他看到了进来的沈玉，偏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沈玉俯首行礼道：“微臣来寻陛下商议户部之事。”

沈玉手上无奏折，日前早已封印辍朝，户部如今还能有什么要紧事，朱祁佑知道，定是他方才忍住吐血时有什么不对被沈玉捕捉到了，担心有什么不测，这才急吼吼地来寻他。

“陛下......”

“朕无事，今日来的使臣颇多，你这个户部尚书若是不在，定十分扎眼，快去前头赴宴吧。”

“前头有各部尚书在，缺臣一人不打紧，倒是陛下这里，陛下要保重龙体啊。”沈玉见朱祁佑面色惨白，头发虚汗。

林绝在一旁道：“陛下，臣建议陛下静养，陛下余毒未清，不肯好好将养，如今身子亏虚过甚，若还是这般整日操劳，怕......怕龙体有损啊。”说完此话林绝便长跪在地。

门口突然传来吱呀声，陆静晚快步走进，正见林绝之言尽收耳中。

没等陆静晚开口，永安帝便将自己唇边鲜血擦去，将疼得佝偻的身子直起道：“都说了没什么事，你们谁又惊扰了皇后，朕定不轻饶。”

说完这句便咳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