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芙静默片刻,并不接话。
她想起自己这两年多来的调查,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窒不已。
自沈寂闭关之后,她就开始查探他的身份与家世,也就是那时,她才惊觉自己对于沈寂,其实并不算多么了解。
她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家住在哪里,父母又是否健在……除了知晓他的小字,其他有关于沈寂的一切,对秦若芙而言都是未曾触及的谜团。
于是思考过后,她决定从祖安着手调查。他是沈寂的书童,和沈寂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是最了解沈寂的人之一。
她从祖安嘴里套来了一些线索,顺着这些线索,查到了一个惊天的真相——
沈寂来自吴兴沈氏,家中父母健在,一个姐姐两位兄长。他是十里八乡顶顶有名的纨绔,十五岁时挨了仇家一砖头,昏迷了整整一年才苏醒……种种迹象都表明,沈寂正是她的那位已拒婚的前未婚夫。
知晓这一切时,仿佛有种冰冷的寒意自心脏蔓延,一直浸透到四肢百骸,秦若芙呆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不信邪,特地去了一趟吴兴确认,向那里的人打听,但从言语中拼凑出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沈寂。
他们说,沈寂吊儿郎当,是块不可雕的朽木,枉费自己绝佳的天赋,一心只耽于玩乐。
他们说,沈寂性情古怪,时而沉闷阴森,时而喜笑颜开,变脸比翻书要快。
他们说,沈寂易受人撺掇,易被人激怒,是个愚而不自知的蠢货。
他们说,沈寂做过许多惹人生厌的事情,抓了东家的鸡烤来吃,又撵了西家的狗去吓路过的行人,上到八十岁老叟,下到三岁稚子,见了他没有不绕道走的。
惹出事端后,回回都由着沈家砸钱给他擦屁股,如果不是沈家家大业大,迟早要被这竖子败光。
以上种种,都符合秦若芙从前对她那位未婚夫的印象。
可秦若芙并不觉得,他们口中的沈寂,和自己认识的沈寂是同一个人。
但祖安拍着胸脯朝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家少爷就是自家少爷,行不改名坐不更姓,绝对是同一个人。除了沈寂被人砸脑袋的时候,从昏迷到苏醒,他可都亲眼看着呢。
即便秦若芙拿了画像去找当地的人确认,他们也是无不肯定地说道,画中人就是沈寂,这张万恶的脸他们绝不会认错,顺便还要朝画像啐一口。
秦若芙忙将画像收起,不敢再给他们看。
她问了祖安许多关于沈寂的问题,事无巨细,而祖安也是嘴上没把门的,甚至将两人小时候比赛撒尿的事都说出来的,听得秦若芙臊的慌。
因此也更坚信了,此沈寂非彼沈寂。
在她心里,沈寂敏而好学,行事杀伐果断,是有大智慧的人。就如风中劲草那般,迎难而上,从不知“怯懦”为何物。身为天灵根,并不恃才傲物,有一身锋芒,却也知藏锋守拙……
总而言之,除了偶尔说话难听,是个挑不出缺点的人。
祖安听罢,背着手摇头,连连叹气,跟她说:“秦姑娘啊,你这就像那啥眼里出西施。我家少爷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虽然他一觉醒来性情是变了不少,但他还是那个他,麻雀的肚子,心眼比针眼小,谁惹了他,他今个不睡觉也得报复回去。”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给秦若芙盘算沈寂的臭毛病,“写字跟画狗似的,越描越丑,今天拿我当孙子,明天就狗脸不长毛,翻脸不认人了,我这么些年可遭老罪了,沈老三这个薄情郎,可有拿正眼看过什么人,他怕是连他爹娘的脸都认不得,唉,可惜了他现在不在这,否则要是听见姑娘你这么夸他,保准拿你当知己,嘴角得咧到天上去。”
说完,他又一拍脑门,说:“哎呀,差点忘了,姑娘你比我会说话也没有用了,沈老三他现在不爱听奉承话了,天天一门心思就是要胜过慕容朔,自打比试输给人家,我都没见他笑过几次,准是胜负欲又起来了,给孩子憋的。”
秦若芙“啊”一声,说:“可是他常常对我笑啊。”
闻言,祖安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上上下下端量秦若芙,口中直呼“不可能”。
他摆手,干笑道:“你说他脑子没好,天天冲你傻笑我都信,你要说他平白无故对你笑,我不信!沈老三他没有心,人少年知好色,慕少艾,他只知白牙青,石榴红。”
“白牙青……什么意思?”
祖安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说:“蛐蛐的颜色。”
秦若芙默了默,道:“但你也说了,他性情变了不少,不是吗?”
“也就变得低调了些,会收敛脾气了,比起玩乐更热衷于修炼了。”祖安挠挠头,“可这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改头换面的变化,更像是孩子长大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呃……从昏迷中醒来后。”
“那时他可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祖安仔细想了想,说:“说了些稀奇古怪的话,我这会儿给忘了,反正应该都是些胡话,他后来就没再说过了。”
秦若芙了然,回想起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那段关于沈寂的,堪称奇异的记忆,试探道:“你们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他被夺舍了吗?”
祖安一愣,眉心慢慢拧成一团。
秦若芙紧张地看着他,手心捏了把汗。
她心中忐忑,甚至想过,就算沈寂真的被夺舍了也没关系,就算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也没关系,她不在乎那个灵魂的来处,不在乎他的身份,姓名,甚至不在乎他的年龄……只要他不是什么老头子。
她都能够接受,甚至会帮他遮掩夺舍一事,只要他肯留在自己身边。
“其实吧……”祖安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我们怀疑过。”
秦若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听他一字一句说道:
“大小姐甚至找了好些个高阶修士来给少爷看过,但他们给的回答都是,少爷没有被夺舍。”
秦若芙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两种念头在她脑海里争执不下,一种在说,他就是沈寂本人,所有证据和证言都表明,他壳子里芯就没换过。
另一种却在说,如果真的没被夺舍,那又要怎么解释他给她看的那段回忆,那分明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不可能凭空捏造一段虚假的回忆出来。
而且,她更在意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