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十六,十七……”
小荷从殿外走进,盯着自己的脚下。
乌墁石对砖错缝,殿内角落不知什么时候点了灯,砖石上隐隐约约能看见铜灯的影子,更多的还是大人们静静坠下来的袍服,好像踩在一潭黑水中,水面边缘处处都是倒影。
“二十一,二十二……”
大爷说走进大殿的时候不必害怕,四周的人看起来那么多,其实和大集里的萝卜白菜没什么区别。
留你在府中伙房中待了那么久,萝卜白菜已是你最熟悉的东西了吧,这又有什么怕的?
“二十七,二十八……”
也不该叫大爷了,该叫阿爹。
“三十三,三十四……”
阿爹生平第一次摸了摸你的脑袋,说上官氏一脉树敌太多,你又是外室所生,承认了你的身份,便是将你的性命暴露给朝敌手中,即使性命不是暴露给朝敌,凭上官夫人那样的性子,少不得也要让你蜕层皮。
你诺诺不敢言。
阿爹说将你藏在伙房做个厨娘,或者是将你放在胭脂的身边做个奴婢,都是为了你好。
你点头,问阿爹如今可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了?
“五十五,五十六……”你的脚步微微一顿,迈过白玉石带,“五十八,五十九。”
绒毯只铺到王座阶下九尺的地方,庶民不能再向前,只能在这里跪下。
“奴婢小荷,佐证上官大人说的是真话,小娘……小娘的确是永淳元年从鸣珂巷里接回来的!”
晨昏蒙影,殿外只剩白夜前的霞光,地板上的毯子左右挂了小小的珍珠串穗,小荷用力往地上一扑,脑袋像扎进土丘里的大鸟。
闻见绒毯上有豆子的香气。
想起金咩咩前两日顶着一块比巴掌大不了的方布,抵在一根手指头上转圈。
方布中间是一对相栖的角鹿,四边也是一串一串的小穗子,四角又挂了指甲般大小的铃铛,转在指头上,铃铛清凌的声响,小小的方布几乎要从指尖飞出去。
金咩咩一脸得意,说这是从金线毯上裁下来的布样,大的要送进宫里去,铺在御榻和金殿台阶下。
如今洛阳和波斯通了官道,往后的生意要更好做了,他要在波斯买一间大铺子,请八百个织工没日没夜地踩织机,每人每月只用给一两银子,就能卖上万两的金线毯。
彼时小荷正盯着手里的花绳,翻结成一张蜘蛛网,头也不抬地说,像织锦这样的事,还是该按织工们交上来的匹数来计价钱,按月例给钱,总是有人会偷懒的。
金咩咩捧过她的脸颊重重亲了一口,笑说小荷还没过门呢,就已经有斤斤计较的商客模样了。
小荷一张脸涨得通红,却还是不甘示弱地瞪着他,说如今小娘已经撕了自己的奴籍,她早晚是要嫁人的,难道金咩咩不想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