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新曌帝向阶下躬身的老人微微凝视。
玉板向上一抬,上官凌垂头,声音却更加凛冽:“老臣今日要向陛下请罪!”
“中书令有什么罪?”
“陛下身居洛阳时,为国事殚精竭虑,老臣却留在长安,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此乃罪一。”
新曌帝挥挥手,道:“既然没有传召让你来,就不是你的错。”
“百姓流离失所,边关战事告急,内朝三省六部计三百六十七人,切磋琢磨数十日,竟不如掌烛舍人一人之言,朝中年轻官生,多半是老臣的学生,学生无力,老臣自当负荆,此乃罪二。”
上官凌把冠帽摘下,缓缓朝王座的方向跪下。
新曌帝皱眉,向胭脂看了一眼,又看向跪伏在殿中的上官凌,道:“照你这么说,天下百姓俱是朕的子民,不乏有些黑肝黑胆之人,看来朕也要把这顶冕琉摘下,向上天请罪了。”
“老臣不敢!”上官凌大呼。
新曌帝又挥手,已有些不耐烦的样子,道:“既是你的女儿想出这些计谋,你亦当与有容焉,功过相抵,中书令先起来吧。”
“这正是老臣要向陛下请负的最大的罪!”上官凌重重朝地上一磕,像在殿中扔了一颗很重的石头,声音从屋椽金柱间四方回荡。
“永淳元年,老臣派人从汴州接回小女胭脂,亲生女儿失而复得,老臣感激涕零,自是将她好生照料捧在手心。十载春秋,胭脂从闺中女流被陛下拔擢到今日的掌烛舍人,老臣心中有数,其中不少是倚仗‘上官’两字的余荫,替陛下分忧解难。”
“这本是一桩极大的好事。”
说到这里,上官凌又是重重一磕,再抬起头来时,额上却已磕出了一个血洞,道:“可是老臣有眼无珠,竟然错认了女儿!”
“老臣罪该万死,让府中管事驾车去接回女儿,不曾想过这管事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将平康坊鸣珂巷中的一个舞姬带了回来,老臣和女儿分别多年未见,一时没有辨清其中端yi,认成了是自己失散的孩子,犯下欺君大罪,老臣罪该万死!”
殿中沉寂。
微微的风从正殿大门外吹进,明黄色的帷帘轻鼓,来回地翻张,倒显得比座下两侧的百官胆子更大。
一只通身雪色的白纹蝶飞进来,椽子上绕了半圈,又翩跹地飞向百官隔开的一条明道中间。大概是屋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所以落在绒毯上,久久没有再动。
胭脂站在新曌帝的身边,垂眸低头,想起今日来上朝的路上,的确是听见了几个年纪小的女孩满脸艳羡地说,这座大殿底下烧了活水,里面热得都要和夏天一样了。
女孩们手臂挽着手臂,被寒风吹得两颊通红,总是不停地朝金殿张望,最后自己倒笑起来,说才不要进去,热死人了。
门开得那么大,才没有像夏天那么热。
“陛下!”长长的队伍后走出来一个身长约有九尺来高的少年,满脸涨得通红,大声地喊,“此事非同寻常,不可妄下断论!胭脂小娘和上官大人眉眼像极,鼻子耳朵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臣笃信,无论是什么人来看,都会说小娘是上官族的血脉!”
少年人说话时不敢抬头,瞪着充血的眼睛看向金石地面,仿佛和石头有什么深仇大恨。
新曌帝抬了抬眼皮,并不将他的话放在眼里,只是向上官凌问道:“管事在哪里?”
“回陛下,已被老臣杖毙在府中。”
“凭一人之词,中书令又是如何知道自己一定是认错了女儿?”
“臣有证物!”
“陛下!”少年人急迫地大喊,将身旁使劲使眼色的另一个人视为无物。
新曌帝袖袍一挥,便有两人拉着少年左右两臂拖出正殿,另有一个身穿黑衣窄袖的侍从呈上木托。
托盘中放着一本泛了黄的书册。
白纹蝶随着来人的脚步从绒毯上飞起,慢慢朝王座飞近,却只是落在胭脂的脚边,又振翅翕动,安静停在脚尖翘头鞋上的一瓣,和一卷绣云相近相融。
听说活过一整个冬天的白纹蝶到了春日回暖的时候,通身会变成像太阳般的金色,熬过一整个寒冬,将在最浓烈的花蜜中死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自从老臣的母亲死去,传言竟是胭脂下的毒,老臣便不得不对她起了疑心。意外从大理寺司直手中得到这本汴州手实录册,一切才终于真相大白,请陛下过目。”
上官凌再磕头,起身看向侍从。
“中书令是说,要凭这一本旧书来断掌烛舍人的罪?”新曌帝缓缓翻动手中书册,抬眼看了看胭脂。
胭脂垂眸,只是盯着自己脚尖上的一瓣蝴蝶。
上官凌咬了咬牙,实在没想到新曌帝会袒护她到这样的地步,将玉板再往上一抬,擒住走下来的侍从手臂,大声喊道:“老臣亦有证人!”
胭脂这才把目光从蝴蝶合并的两翼上挪开,看向殿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