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靠岸。”手上水渍仍旧是凉的,胭脂反手握住他,说,“岸边多是礁石,潮峰就要来了,这时再去靠岸,龙舟是一定会翻的。河道中间水势填高,反而安全。”
说完,她却忽然想起边岸上来观船的那些人,微微一滞,便松开了裴正庭的手,持起木桨,在慢慢填高的水势中将石青舟向朱丹船靠去。
裴正庭在船尾看向她。
大水大浪中,船头两三次被水潮抬高,几乎就要在这条河道里掀翻。她的衣裳早就湿了,额发垂乱,好像整个人都要融在水里。
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像一块石头,非要在水浪中砸出些声响来不可。
他想起出船时的木桨,原本也是这样架在她的手中,他和金明灭反而是敲鼓的人。
数十只龙舟并头而行,龙角平在一条极细的长线上,岸边铙钹一震,这些木舟就像离弦之箭,蜂拥着从水浪中冲了出去。
他和金明灭本是喊来充数的人,各自的龙舟上便也没有船手,用十日帮厨的代价求了小荷和胭脂上船,这才总算有了拿桨的人。
铙钹声响时,他们也曾像别的龙舟一样,奋力锤鼓,敲得后背脖颈都是湿热的汗水,和两侧别的长舟争得你死我活。
可是不到一刻的时间,木桨就划不动了。
胭脂把桨搁在船挡上,任他把大鼓敲得再怎么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只大蒲扇,一边慢悠悠地倚在船挡上扇风看水,一边告诉他,两只桨的船,就算使破了天大的力气,那也是敌不过十八只桨的船。
裴正庭尚未言语,金明灭已赶了小荷去敲鼓,躲过朱丹船上的木桨,依旧大汗淋漓地朝船队追去。
他便也将胭脂赶去了船头,说什么也要再试试。
如今再看她一身的淋漓,回想半刻钟前,慢悠悠摇着扇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划一尺的样子——
他从胭脂手中把木桨夺回来,抵着水浪大声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靠岸。”胭脂一抹脸上的水花,告诉他,“岸边还有观船的人,还有陛下,还有公主,如果没有人去报信——”
话说到一半,已经呛了好大一口水,她猛烈地咳嗽,缓过神来再说:“趁朱丹船还没有被水浪冲远,你此时从船板上越过去,告诉金明灭,水面没有平静之前,万万不能将船头逆转,顺着水势漂过峡口,就能安全了。”
裴正庭微微一怔,又问:“你要自己一个人靠岸?”
胭脂朝船尾看了一眼,推来的水浪将云雾搅散了许多,更听到身后如群马奔腾的声音。
“来不及了!”她大声说。
裴正庭嘴角抿成一条长线,不再言语,从自己的衣裳上用力撕下一块长布,咬开食指,写了些字,又在船板上寻到一块压舱石,把写了血字的长条绑在石头上,朝朱丹船上扔去。
“雾这么大,如何能看到河岸?”他握住胭脂的手腕,不让她再去夺桨。
胭脂看了他一眼,反握住他的手,道:“不用看河岸,只用看船底下的水。”
又是一潮浪,木舟摇晃中,胭脂跌到了他的怀里,好不容易重新站稳,牵着他的手到船头,继续道:“既然海潮是从下游涌过来的,水流去的地方,则一定是上游,将石青舟船头横侧过来,沿着水流去势靠岸。”
裴正庭点头,便将手中木桨抵在白浪中,逆浪偏转石青舟的船向。
水势逐渐湍急,浩浩荡荡的水声中,两人各持一只桨,站在龙舟的左右两侧,几次被小船晃得跌倒,却有另一只手搀扶着站起来。
不看云雾之后的青山,也不听船尾后越来越近的潮汛。
只是盯着木桨,看向越过木桨的一片片白鱼,在翻滚的白浪中偏要逆水而行。
可是河水并不仅仅是往前推,更会旋转成漩涡,坠落交缠,抬高成脊线。
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冲破了,刚漆好的石青褪了一大半,水中潜浮的一只青龙,似乎被白浪打得满身伤痕。
更不用提在船上持桨的人了。
又听到一声水啸,石青舟被打翻在涌上来的浪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