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和船尾整个儿被河浪拍翻,胭脂倒在河滩上,薄薄的眼皮下微微挣动。
裴正庭将她的胳膊抬在自己怀里,右手探到冰凉的颈下。
片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她横抱在怀中,向四周看了看,两步并作一步,越过长阶,攀上了右侧的望塔。
流水从不避让,从河滩上带走已经被冲破的大鼓和船锚。
先头浪拍在沙石绵密的河岸上,带着跳动的小鱼,退了回去。
这时河中的云雾已经都被浪潮打散了。
望塔上悬挂的铜色大钟轻轻晃了晃,狂风掠过,带着细细密密的河水从天而降,像下了一场小雨,在钟面繁密的纹样上挂了珍珠。
胭脂倚在角柱,两唇开合,不停说些什么。
他伏身下去贴近,只听到断断续续的两个字不停重复——“阿娘”。
他解了身上的黑革带和窄手,用袍子裹紧她。
云破日出,水流从陡峭的石壁间滑过,笔直如刀,切在已经断开的悬崖上。
黑崖像从水浪中长出来的,潮峰落下,河水在尖锐的石头上开花。
方圆十里的屋舍和田野尽收眼底,河水堆成一堵巨墙,轰隆震响,从极远的地方奔驰过来。
细细的一条白线,好像要冲破云端。
河岸边上十步一张岸旗,本是试赛龙舟用来辨认方向和水位的标号,此时随着狂飙的水浪,都被卷进了大河中,紧紧追逐一潮高过一潮的浪峰,起起浮浮。
岸边仓皇跑过三两个穿着青色短打的衙兵,刀枪都被丢在了河滩上,来不及去捡,逃命般地一边回头一边狂奔。
望塔中的大钟似乎微微地震动。
最高的一峰水浪铺天盖地,高到即使站在塔里,裴正庭依旧需要仰头,看这条无边的水线慢慢举起,如奔雷坠天之势,刹那间打下来。
他一瞬变了脸色。
河浪撞在麻石上,只分出一朵小小的水浪,就把岸边一处草屋顷刻间卷没。
若是再奔至最后一张岸旗的边线,以这样雷霆千钧之力,即使是举朝中所有兵将前来,也不能挡下一分。
他回去叫了两声胭脂的名字,只看到她的脸色更加的苍白,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大钟不断嗡鸣,望塔高立河岸边缘,底下已慢慢浸上来水线。
他忍不住去想,今日观船者几乎占了寨子里的大半数人,不提圣驾,也有寻常的百姓、挑夫、田农、鱼贩——
想起昨日吃过的铺子里的一碗热汤粉,是一位老人家端来的,说是骨汤已经熬了十七年,家里还有一个只到膝盖牙牙学语的孙儿,问及将来志向,不说做官,也不说为将,只笑着告诉爷爷说要煮汤——
又想起前两日彻夜翻录汴州手实,替自己点灯的一个年轻府卫,说千求万求才求了府尹许他一日休沐,今日要带祖奶奶去岸边看船——
再想起自己从长安翻到大哥汴州治水那一年的案册,在大雪中跪在寺丞门外一整夜,才换来大理寺翻查这桩旧案的一次机会。
白纸黑字,写着河中大潮,至一百七十六人丧命,三十七间屋碎,五十九人失踪。
数十年前的大水带走大哥,今日却又卷土重来,不知道要再毁掉多少人的性命。
他扶住铜色大钟,掌心微微发颤。
却不是自己的手颤,而是钟鸣。
是了,还有这只钟。
他回神过来,愣了一瞬,猛地想起被拉去当舟中船手的第一日,年老的师傅便指着寨子里一片茫茫的山林说,别看这时候千山万雪,处处苍白,等雪化了,林子里各样的翠绿就会显露出来,到时候不仅仅能看树看云,岸边几座钟楼鼓楼里还能看到燕子在屋角上打窝。
金明灭先纳闷了,说这地方山高皇帝远,钟楼鼓楼八百年也用不上一次,现在居然还留着。
老师傅摸着长长的胡子笑了笑,说寨子虽不曾像长安那样,敲钟开坊,击鼓吹灯,但毕竟是朝廷拨银子要建的东西,如何也不敢犯下欺君大罪。平日里没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只有一年一次的赛龙舟,钟楼鼓楼也会各派一名船手,击鼓为号,听声辨船。
老师傅便教了数十套鼓号下去,有些是激荡奔远,有些是悠然绵长,学到第十六套鼓号,堂中的鼓手各个双眼迷蒙打起了哈欠,老师傅便用木杖一个一个敲醒了脑袋,说最后一套鼓号却与性命攸关,非得记牢了不可。
他在望塔里找来撞钟木,按鼓号的韵律急声敲钟。
大钟震响,远远地传出去,塔下河水急流勇进。
九声钟响敲完,得见远山云阔,鸟飞树摇。潮峰越过河滩边的一只渔船,船中一网鲜活跳动的赤色鲤鱼,水浪一来,船头被劈成两半,鲤鱼们从大网中四散逃开,几抹朱红随潮浪潜入水底。
老师傅说九乃数之位极,数九之后一切再从头开始,便是说九声鼓响,已到了非要逃命的时候不可。
他抹掉额头上豆大的汗水,屏住呼吸,却只听见水声隆隆,再没有别的声响。
这时潮峰已过了望塔,他便不必仰头去看那堵庞然大物,等水浪再走远一些,也许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