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救兵?”裴正庭帮着抬了一手箱子,掀开,里面一只硕大的兽皮大鼓,鼓槌一敲,响声沉闷,像往深水中扔了一块巨石。
“宋司簿说再过几个月就要赛龙舟了,寨子里一半的男人都被拉去了兵营,恐怕人手不足,抬了两只鼓来让我们也练练,到时候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他把另一只箱子也掀开,一模一样的大鼓:“这只给金明灭。”
银子张了张嘴,往院外看了看,再转头回来,问胭脂:“刚刚气势那么足,原来是阿姐哄他们的么?”
胭脂从自己的后腰里抽出菜刀,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说:“也不全是哄的,我知道裴二郎他们跟在我后面,也就是说我的确有要等的人。”
“可你等的人——那是来送鼓的!”银子跟在她的身边进了屋,又问,“先前说的那些律疏道理,也都是假的么?”
“有一半是真的,司天台三大考的时候这些都是要背的东西。”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最后一句是假的,主使人动手伤人及祸其性命者,虽然罪大恶极,却因律疏这几年来都未有新更,依旧维持旧判,只刑两年。”
“什么?只需坐两年的大牢么?”银子吓了一跳,问,“要是那恶人真的识破了你说的话,要是你等的人什么也帮不了你,又该怎么办才好?”
胭脂淡淡瞥了她一眼,提着菜刀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收回柜子里封好,道:“没看我腰后别着一把这玩意儿么,今日出门时二姨娘嘱咐我买来的,要真有了那一步,这菜刀便也就有了用处了。”
银子一怔,喃喃道:“要杀人么?若到了要以性命相拼的地步,让我嫁了,我便就嫁了。”
“有些东西却是比性命更重要的,”胭脂摇摇头,往屋外走,道,“只要我还活着,天塌下来也不该你来受。”
银子看她走出几步远,渐渐想起几乎要忘掉的长安。
长安也是下雪的,雪厚的时候灵花寺的案台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阿姐从大雪中几步跑来,把怀里捂了一路的馒头放在她的手心,眼睛亮晶晶地,说是今日运气极好,在沟渠里捞到了两个铜板,就地买了两个馒头,自己已吃过一个,特意留了另一个带回来。
实在是饿极了,便也没空去细想阿姐的肚子为什么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囫囵两口把馒头吃掉,在灵花寺的案台下蜷成一只小兽睡去。
半夜却被大风大雪冻醒,伸手摸了摸四周,没摸到阿姐的衣裳。
她揉了揉眼睛,迎着夜时幽蓝色的暗光起身,往外走出两步。
寺外台阶下,却看到阿姐蹲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不要命地往自己嘴里塞一团又一团的冷雪。
那时候真冷啊,冷得好像天上地下全都是擦不掉的雾白色的雪,一整个晚上像过了一辈子。
银子把眼睛胡乱一抹,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柳树抽了芽。屋外的嘈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二姨娘和三姨娘帮着把藤木架搬回角落,老夫人扶着自己的腰,说这把年纪了,实在是禁不起折腾了。
两只大鼓被从箱子里搬了出来,胭脂站在裴正庭的身边,咚咚咚地乱敲一气。
裴正庭夺过她手里的鼓槌,额上的两只眉毛好像永远都抚不平,左右两手各敲了一次鼓面,又双手齐震,重重一打,向胭脂说些什么。
胭脂只是笑,点点头。
银子从屋里跑出去,忽然扑到胭脂的后背,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
“怎么了?”胭脂问。
银子摇摇头,片刻后发觉阿姐仍是背对着自己的,眼神一瞥到她的腰间,翠金色的日光下,整只鱼符亮闪闪地。
“令牌呢?令牌也是假的?”银子问。
胭脂这才转身过来,看了她两眼,缓缓摇头,将鱼符取下来,道:“这倒是真的。”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胭脂看向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