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这么说的?”
“骗你做什么。”
“那你呢,你又怎么说的?”
水面来去地翻涌,女孩两只裤腿都撩到了小腿肚,在船头跳着赤脚,一阵一阵地踩水淌脚,两手撑在横架的木板上,眼神不知道是落在自己的脚尖,还是落在水底。
“当然不想知道。”银子皱了皱鼻子,看向船头撑着木浆发愣的小和尚道,“你和半斤也没有阿娘,我怎么能那么不讲义气,凭空生出一个阿娘来?”
“这……这和,和义气有什么关系,”八两着了急,舌头就像打了结,磕磕绊绊地说,“如今你,你有机会知道自己的阿娘到底是谁了,怎么,怎么说也是好的。”
“好在哪里?”银子歪着脑袋问他。
八两抓了抓脑袋,支支吾吾好一阵,没说出个好歹,船尾的另一个小和尚这才跳了过来,替他接话道:“哪里都是好的,多一个阿娘,就多一个人替你买绿豆糕,多一个人替你缝大棉袄,多一个人对你好,这还不好么?”
“我不要。”银子固执地说。
“为什么不要?”
“总之就是不要。”
半斤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木桨狠狠拍了一下水面,喊道:“你以为阿娘是什么很容易得到的人吗,有些人眼巴巴地想要,也就只能在梦里喊出这两个字!”
水花猛地一溅,拍到银子的脸上,银子惶急往后躲了一下,气得两脚直往河水里扑腾,踢高了水花往半斤的身上泼。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扭头过来朝半斤大喊,却看到小和尚眼睛居然也是红的。
银子滞了片刻,把脑袋用力转过去,不看他一身的湿漉。
八两朝银子看了一眼,又朝半斤看了一眼,一时有些无措,便丢了手里的木桨,去了竹编的船篷下。
河水来去,在女孩的腿肚子下翻起小小的白沫,脚下是雾蒙蒙的一片,像踩在高山上的白云里。她仰头向四周看,山水都看不见了。
晨雾实在太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将小船外的四处都笼了起来,漫漫江河中,水声哗哗地流,四周却都是静的,只有这只船,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说了那么多,一定很渴了吧?喝,喝点水吧。”八两从船篷下钻出来,把手里的水葫芦递给船头的银子。
银子绷紧了两唇,却还是伸手接过他的葫芦,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八两再将葫芦递给另一侧的半斤。
半斤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把身上已经浸了水的衣裳一把脱掉,高高扬起脖子,又把葫芦里的水喝掉了大半。
八两这才笑了,接过半斤手里的葫芦,自己喝了一小口,把裤腿卷起,坐在两人的中间,看迷蒙像云的大雾,道:“昨日方丈带我去寺里的大佛殿,又把我头上冒青茬的头发再剃了一遍。”
银子扭头看他,他把自己的脑袋微微地朝银子低下去,露出泛青的头顶。
银子伸手过去,道:“还真是,上次摸你的脑袋还有些扎手,今日倒是顺极了。”
“方丈要让你受戒是不是?”半斤忽然问。
八两把脑袋转过来,咧嘴笑了,点点头。
“什么是受戒?”
“就是在头顶点十二个戒疤,受戒之前要把头发再剃一遍,这样火香才不会烧到头发,戒疤才能颗颗分明。”
“你不用受戒吗?”银子越过八两,向半斤问。
半斤却不说话了,又将嘴角两边抿住,和八两一起看江河中卷波成浪的大水。
“还早着呢,半斤也不一定非要当和尚的。”八两又笑了笑,说,“只有沙弥尾才要那么快的受戒,受戒以后要跪十日的佛禅,十日之中,除了新米和馒头,再不能吃别的粮食,规矩那么多,很麻烦的。”
“什么是沙弥尾?”银子问。
“就是选好的下一个方丈。”半斤道。
银子张了张嘴,盯着八两看了半晌,八两却不看她,只是看船头的大雾。
雾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没有水也没有云,也许这只船早就划出了水面,沉在云里。
银子再把脑袋转过来,看身边的人,发觉八两说话时总是带着笑,笑得真的很像一个和尚了,无欲无求的样子。
“一定要当方丈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