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庭在哪里?”裴正庭在几步之外问。
“正庭?”裴夫人木然一愣,许久才像是想起来什么,喃喃道:“留下他吧,是个可怜的孩子,郎君留下他吧,取名正庭,日后和正颂也能做个玩伴。”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听见有人问自己——“什么是血亲?”
胭脂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只是扶着裴夫人慢慢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一时的安静,枯叶反复地来去,大树被秋风刮得更加萧索,院中阴冷,像是离冬天更近了。
“姨母,进屋去吧,外面风凉。”胭脂劝道。
裴夫人视若罔闻。
裴正庭默声不语,从怀里摸了纸笺和拓本出来,解开角扣,脱下身上的外袍递过去。
胭脂接过,披紧在裴夫人的身上。
又朝他手中的册本看了一眼,理所当然地伸出一只手,道:“我要的东西。”
裴正庭将拓本递过去,擦过她的肩膀,径自进了屋,等了好半晌,才见他捧出一杯热茶,蹲身到裴夫人的身边,只喊了声:“阿娘。”
茶雾氤氲,裴夫人茫茫然又抬头,看了眼胭脂,又看了眼裴正庭,像是有些不确定地喊:“正颂?”
裴正庭没有应声。
裴夫人便又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布娃娃,向胭脂问:“那睡着的孩子是谁?”
“是正庭。”胭脂回。
裴正庭却已起身,在渐渐向西的斜阳中朝外走,只留下一身越来越淡的影子。
“正庭也是,也是我的孩子,”裴夫人慢慢看向胭脂,牵过她的手,道,“我和妹妹说过了的,要将你许给他。”
胭脂收眼回来,只轻轻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
太阳落山时才从顺义门出去,钟鼓罄响第一声,空荡荡地回响在一片萧然处,有的只是如山般坠下来的大殿,厚厚的屋顶,石铸的长栏。
出了宫门,马厩处却早有另一个人在等她。
充左巡使目光停在她手中的册本两息时间,见她并不靠近,反倒两步迈过去,朝胭脂抱手行了一礼,道:“下官金吾卫充左巡使上骑都尉——”
“迟木将军,”胭脂打断他,问,“有何要事?”
“这是要去通济坊找公主殿下吧?”迟木将军笑了笑,笑起来更像从前还没有断臂的裴文逸,一副清风怡然的样子,道,“早有听闻小娘是聪明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迟木将军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信笺,又道:“只是单凭下官的手实计账,小娘恐怕并不能如公主所愿。”
“将军却比我要更聪明,”胭脂翻了翻手中拓本,问,“想来是将军先一步去过了大理寺籍库,才能这样有恃无恐。”
“下官对小娘没有半点加害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明啊。”又笑,道,“籍库所存手实千万,偏偏小娘的秘密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横架上,若被有心人所夺,说不得会惹来杀生之祸。”
更像的是眼睛,眉骨之上的重重刀锋,一时分不清是迟木将军更像裴文逸,还是裴文逸更像他。
“将军的意思是?”
“大理寺籍库进出严苛,要带手实原册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下官撕了小娘的计账,藏在一处绝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小娘大可安心。”
“将军如此大恩,我又有什么能报?”胭脂轻轻笑了笑。
“不用小娘做别的事,只需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公主。”迟木将军将手中信函递出去。
胭脂看他。
“公主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信上都有答案。”
胭脂顿了顿,接下,仔细端详了他两眼,忽然问:“我听说公主数十年前曾在郊外等过一辆马车,大车每半个月从明德门进出一次,申时一刻的时候从洛阳发出,第二日寅时左右才能到长安。”
迟木将军脸色微微一变。
“马车在洛阳只等一刻钟,公主却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守在了马车驿点,”胭脂看着他,声音不起波澜,道,“我也都是听来的,听说那日公主在三尺雪厚的地方等了五个时辰,也没等来约好的那个人。”
“因此失胎了肚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