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将充左巡使的历年旧籍一字不落地摘下来。
不是要帮她,是太阳还没落山,自己闲得慌。
裴正庭把抄好的册本放进自己怀里,循着木架向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头一直找过去,各部各省的官籍都按序排过,却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越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越藏在上下两头不起眼处。
裴正庭顿步在阳光的另一头,金色在木架子上割出一道脊线,昏暗处连尘埃也安静下来,乍分阴阳。
依稀想起来这句话是大哥说的,彼时年纪尚小,总是喜欢冒冒失失地闯进大哥的书斋,四面都是木架子,满满当当的书,他喜欢踩一只板凳,拼成和大哥差不多的个头,目视过去,取下两本和自己平齐的厚书,随意翻翻。
阿翁说大哥总喜欢从书册中间挖一个大洞,藏几颗元宝,有时是金的,有时是银的。
他不缺银两,只是觉得大哥的东西更珍贵。
翻了两三天都没找着半本有洞的书册,他几乎要怀疑是阿翁在骗他。踩着板凳下来时将手里的一本厚书随手往桌案上一丢,撞翻了案上的灯盏。
灯烛从琉璃小球里滚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收拾,被大哥逮了个正着。
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问大哥他把东西都藏在哪里。大哥阴侧侧地一笑,兀自盘腿坐在阳光里,从架子最底下的小花瓶里摸出几贯钱,笑说:“越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越藏在上下两头不起眼处。”
背阴处冷森森的,他抽出另一卷手实计账,用一小条的金色箔纸圈住,吹开尘灰,“上官”两字赫然显露。
长卷抽开,上官府各籍属亲铺展开来,左右旁系的亲戚姓名数也数不完,挪眼到正中上官两字,再循指向下,除了上官府的老夫人、上官凌和上官夫人,却再无他人。
裴正庭指尖摸到背面的溢干的浆糊,将长卷翻过来,也和充左巡使的卷册一样,贴了五张空白的短笺。
显然有人比他更早地来过这里。
阳光渐渐暗下去,渗进书架卷册间的格影越拉越长,裴正庭向窗外看了眼天色,把手中计账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抽手要走。
袖袍却将另一只盒子带翻在地。
木匣子正中朱笔写就一个“裴”字,右下角用墨笔注“亡”。
裴正庭回身,一一将匣子里滚落的长卷拾起,裴鸿信的名字就这样撞进眼眶,他两指略过,接着停在裴文景这三个字上,顿了顿。
屋外红霞满披,从两脊飞檐处照进来,到处都是血色。
继续向下,是自己的名字,朱笔从左至右横贯下来,往下是历年官职,观星绩果,再向下——
“于乾封二年三月初三日,收养于平康坊,身无他物,唯襁褓中一根马鞭,无字无印。”
两指留在“收养”二字,目光却停在“马鞭”二字。
他想起阿翁总是提在嘴边的裴氏家风,又想起阿爷对自己总是不屑一顾的神情,以及阿娘说的那些话——“那是因为二郎出生时险些要了阿娘的半条命,阿爷才对你总是心有郁结,不是二郎的错。”
想的更多的,还是大哥送给他的那匹“黑风”马,马鞭被大哥托挂在阿爷的书斋墙上,他伸手够不着,被大哥拍了一脑袋,笑着说,“那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东西。”
他有点忘了自己是怎么再把盒子放回去,一路策马从顺义门进了宫,闯进夜幽庭。
庭中一如他想的那样荒索,枯井落叶,歪倒的扫帚,还有被风吹得一起一荡的吊绳。
门外侍从伸手将他拦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摸出大理寺司直的令牌,两个侍从却笑了:“我当是谁这么大的官威,司直也想往里闯,莫不是当着宫城四处都是你的家吗?”
“去去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被凉风带进耳朵的里的只有“官威”和“家”三个字。
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家中就是朱漆高门,崇仁坊不缺达官贵胄,热闹的时候,院子里总有几个叔伯姨娘喜欢看着他笑,说他小小年纪,眉眼就和阿爷一般相像,不怒自威。
走神时庭中人已塞了两枚银锭给侍从,清然一声笑,却半点没有笑意,道:“是我的人,让他进来吧。”
“既是胭脂小娘的人,属下万万不敢收!”两人双手托起银锭,恭敬垂眼。
胭脂却已不管了,自顾自地卷起两手袖袍,露出莹白两截手臂,踩过秋叶。
裴正庭收神回来,跟了进去。
“姨母,你看这是什么?”胭脂从屋里抱出一只缝满灰布的娃娃,轻声向榕树下的一袭背影问。
裴夫人转身过来,眼神先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慢慢低头,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小心翼翼接过她怀里的襁褓,喃喃道:“孩子,是我的孩子。”
“就给他取名正颂如何?”裴夫人看着胭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