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五。
新曌帝答应,只要裴文逸能射瞎猎场里那只独眼虎的另一只眼睛,常宁公主就可以嫁给他。
宫苑猎场东临灞水,西至长城,北到渭河,大片的丘陵和小河在沼泽起伏处生长,花香鸟叫,都像是这一整片森林里延展呼吸的血脉和筋骨。
宫里的人把那只老虎称作“独眼大将军”,猎场每年都要招待外客数十次,刀剑划过林间灌木和树丛,客人们走出猎场的时候总要带上几只斑鸠和山鹿,独眼大将军永远守在北边临河的那一小片丛林,却没有人敢靠近。
一来是因为渭河四处常有重兵把守,除了训兵演练的日子,常人都不得进出;二来是因为……它毕竟是只老虎。
“是不是真的,真是粟商金氏送来的老虎?”身着轻甲的年轻郎君是头一次进猎场,一路上脑袋上的问号就没有消停过。
领路的统军面色不善,好像和身边的人有深仇大恨,却还是沉声回答:“是。”
“是裴鸿信将军封紫金光禄大夫那一年吧?听说送波斯王子进城的时候,马车后面跟着一只用黑布罩起来的大箱子,有人靠近,便听得震耳欲聋的怒吼,那时候都流传波斯王子带来一只要吃掉所有人的妖兽,原来是老虎啊?”
“是。”统军只蹦出一个字,右手按在腰间长刀上,好在离宫苑已经不算太远。
“不是说早两日独眼大将军才吃了三五个守兵,因此猎场被禁止出入了吗,如今怎么又开了?”
“陛下派人抓到了。”
“抓到了?抓到了老虎?”
“是。”
“那要射瞎它的眼睛岂不是很简单了?”年轻郎君澈眼向四处一望,想要找找独眼大将军的踪迹,却见一群人簇拥在宫苑入口的铁栅栏处,时不时有呼喝声阵阵传来。
“他们在做什么?”
“宫苑有禁制,大人们的随从进出名额有限,侍卫之间常常是通过扳手腕来一决胜负,赢的人才可以进去。”
“只靠力气?”
其实更多的是靠眼力见,说是处处公平,可私底下也免不了银钱交易,放放水或者假装哪根手指头抽筋,好让肱骨重臣们的随从先进去,狗仗人势,他们懂得比这位郎君多得多。
统军不准备告诉他,所以也不过说一个:“是。”
“我也要去。”年轻郎君跃跃欲试,把两袖往上撩起,露出健硕且青白的手臂,道,“姑母说我的力气大如野牛。”
统军拉住他,道:“世子,这样会坏了规矩。”
“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世子大手一挥,两步要往前去。
高空中的阳光一晃,瘦削的身影从右侧靠近,挡住了世子向前的路。
世子两眉一皱,正要拨开眼前挡路的人,忽听一声“嗤啦”的轻响,身前人一边走一边张开了手中纸扇,一步一摇,好不惬意。
世子搭在半空中的右手一顿,便又怯怯地收了回去,他听过陈拙的大名,官职虽然不是很高,可要是不慎得罪了他,让他记恨在心,再得势的王孙贵胄都会被他从高处拽下来,押进推事院,能有个全尸就是祖上积德。
世子打了个冷噤,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便提脚往左边一拐。
绯紫色的圆领袍服,背面绣振翅仙鹤,腰间鱼符晃啊晃,后颈处梳齐的头发半是银色,半是黑色,上官凌从左侧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和陈拙并肩。
世子便又把刚抬在半空中的左脚也收了回来,不是对中书令有所忌惮,只是顾及他年事已高,尊老爱幼罢了。
树枝在风中微微悸动,围拥在栅栏前的人群呼喊声更大,一阵稀稀拉拉的大笑,像是有人从板凳上跌了下去。
世子心痒,宽阔的前路不过才挡了两个人,往哪儿走不是走?
便正了正额上青冠,要绕过上官凌的身边向前。
越王和琅玡王勾肩搭背地挡过来。
咬咬牙,那就只好绕过陈拙的身边往前去了。
一身素色长袍的大光头捻着佛珠走到陈拙身边。
世子挪一步。
常宁公主走到小沙弥的身边。
世子再挪一步。
常宁公主向后悄悄伸手,裴文逸犹豫片刻,牵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