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陈拙这样的人血腥气太重,早生孽缘,你要是和他共事一处,我佛慈悲,那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小沙弥说到一半,顺着胭脂的目光慢慢挪过去,手上动作一停。
“喂我。”胭脂说。
小沙弥神色一僵,低声念了句:“阿,阿弥陀佛。”
便拾了两颗刚搓掉红皮的花生,送进胭脂微微张开的两唇中。
裴正庭转身,和女孩们一起离开。
“师妹,虽然你我情谊甚笃,如今却也是已经及笄的人了,帮你剥剥花生壳这样的事乃举手之劳,但你也不是过去三五岁的孩子了,再要喂你吃东西什么的——”
“小荷,我们回去吧。”胭脂说。
倚在胭脂身后的小荷半打着盹,闻言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一边问,“饺子吃完了么?”,一边迷迷糊糊推着她从小沙弥身边经过。
赵大人见势,两步过来,正要亲自将胭脂送出门外,却被小沙弥拦了下来。
“这怎么行,我还有正事没和胭脂小娘说啊。”赵大人急道。
“什么正事?”小沙弥问。
“你和她的婚事啊。”
“义父,我是出家人。”
“还俗不就行了?”赵大人打了个酒嗝,偏过脑袋,小沙弥没有再说话,只是等那张轮椅推到再也看不见的暗处,才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裴正庭彻夜未归,小荷后知后觉,连院子里少了一匹马都没有发现,直到酣睡一整夜,天明时要推胭脂往皇城中去,倚在墙角打盹。
金明灭却不要脸地凑过来,盯着一双比锅底还要黑的双眼,一边打哈欠一边和小荷倚靠在同一面泥墙上,问:“你家马奴昨夜抽了什么风?拉我去河边丢了一晚上的石头。”
“寄奴昨天没回来么?”小荷也打哈欠,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和谁在说话,便立时换了一张脸,冷冰冰地说,“怎么没把你冻死。”
“我不信你这样狠心。”金明灭盯住她,看得她又红了脸,才悠悠一笑,道,“我想明白了,你不想从她身边离开也不要紧,只要我日日看着你,护着你,她就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谁要你看着护着!”小荷瞪他一眼,听见声响,连忙搀扶着胭脂坐上轮椅,推出门时却看也不看金明灭一眼,只当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等两人走过了小巷子的拐角处,裴正庭才牵马从另一边出来,进了院子。
这日是晴天,远远地就有霞光从朱墙尽头迸射而出,小荷勾着嘴角,把金明灭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胭脂听,末了不免笑道:“小娘你看,奴婢这双眼睛长了还不如没长呢,那么大一个大活人都盯不紧。”
胭脂声音平淡,只说:“今日往他饭菜里多加两勺盐,”顿了顿,又道,“把盐罐子里的盐都倒给他。”
小荷一怔,问:“公子胃口很重么?”
“嗯,昨天和我说了,说他就喜欢吃重口的。”
“公子不是哑巴么?”
“你别管。”
小荷愣愣地点头,把手里的轮椅交给城门口等候已久的内侍官,脑子里却像糊了浆糊一样乱晕晕的,背着霞光再往回走,使劲摇摇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道:“小娘说的都是对的!”
长安钟响,轮椅一路从杨树林的鱼肠小道中推进去,内侍官却并没有中官正门楼处停下步子,反而又安静地推她向另一侧闲置已久的“文书殿”去。
长檐下的蛛网和积尘此时都已经清扫干净,石板清清,飘落的枯叶也被人拾拢到花圃,轮椅停在文书殿殿门口,胭脂正要纳罕问些什么,回头一看,内侍官却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殿内声响,脚步声逐渐靠近,屋里却出来一个握着扫帚的人影,见着胭脂,和她相隔两步对望,笑了笑,道:“忘记告诉你了。”
“师兄?”胭脂背光看他,尤似不解,问,“怎么这里也有你?”
小沙弥又是一笑,说:“三教论衡之后,娘娘说司天台的历法尚缺人来修缮,便让我接下来这档差事。”
“你早知道你是我的同僚?”
“几日前还没想好,”小沙弥定定地看着她,道,“如今想明白了,就留下来了。”
“圣上鸿恩浩荡,即位之后不但要新改历法,还要着手准备祭天大典,以慰苍生,”小沙弥把扫帚收在墙角,从台阶上走下来,握住胭脂椅背的两角,好让她背对自己。
“诸事繁多,圣上便让你也来帮我一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