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问果？！她全部想起来了？

回梦完全由她掌控，那老祖如今还能活么？

还有一个更糟糕的可能性，若是应问果早已想起来，她选择主动召出魔物不就是自投罗网？

秦衣面容难看，咬紧的齿间漫出一股股酸意。

丹田里的灵力足够再用出一击灭道，要想想办法，哪怕与应问果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可她甚至不敢，也不能抬起头，身体冰雕似的冻结在原地，手脚失去知觉，无论怎样拼命用力，难以移动分毫。

秦衣无比清醒意识到，她在害怕。

用来遮掩身形的黑袍早已被灭道的灵力割得一片有一片，显露出内里的纯白色尊者袍，兜帽被放下，师尊熟悉又陌生的面庞转了过来。

那张面孔十年如一日的柔美和善，但或许是借用魔物身体的缘故，双眼是纯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来自深渊怪物的凝视。

她抬步，缓缓走近，见着秦衣脸上惶恐却无法躲避的神情，脸上笑容越发得意。

“子衿，还没有改变主意？河济城几万生民的哭喊，换来寥寥几字的施舍，如今的修仙界依旧没有改变，哪怕杀了我……”

应问果爱怜地看向最满意喜爱的大弟子，像是回到从恶人手中救下她的第一日一般，冰凉的手轻柔抚过她的额头。

“为何不愿走上和师尊的同一条路？你从小修炼的心法、你要走的道，一招一式，哪个不是我手把手所教，你最明白，师尊从不曾骗你。”

“修仙界肉弱强食，一向如此，仅仅杀死一个人，无法除尽世间之恶，无法挽回一颗自私之心。你天资卓绝，又有除魔卫道的决心，何必与这些道心不坚定的平庸之辈纠缠，助我飞升，同我飞升，才是正道。”

秦衣被定身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回答不了，只能睁大双眼，被迫望着面前的光明前景。

应问果描绘出满含诱惑力的话语，它们都会自动变成眼前播放的真实画面。里面的秦衣成功飞升，漫天霞光轻纱似的披在身上，如神女一般立于山巅，高傲地接受万民参拜，那些曾经羞辱、看不起符修的修士，眼神又恨又妒。

外面的秦衣闻着应问果身上飘出的魔气气味，甜腻腐臭，无论如何也无法代入陌生的自己。她悄悄调动起剩下所有灵力。

一开始轻声劝慰，得不到回应的魔物蓦地浮现出修罗相，她背对着秦衣，白皙的脸上爬满青筋虬结，高高仰起脸，深不见底的大眼睛倒过来瞪着她。

“苍蓝派那些人同你一起进入回梦，对么？你要是不答应，所有人都要留在这里！我知道，你也不想因为灵源石再失去任何人。”

“你答应我就立刻带你离开这里。子衿，你不会想经历接下来的事，师尊也不愿你经历同我一样的事……除恶务尽，这很好，同我飞升，届时谁也不能阻止你改变修仙界。”

应问果的独角戏演了许久，面孔狰狞扭曲，最后气急败坏，五指上长出的长指甲闪出锋利的冷光，身影一晃，一把抓向秦衣的脖子——

眼底带着尚未退去惊惶之色，秦衣的身体却率先动了起来。

“我的心魔长这样，原来我比想象中还要敬佩……”她顿了顿，“害怕师尊。”

被困在原地许久，时刻绷紧身体的酸涩感全身扩散，她却感受到终于活过来，松松手脚，躲过魔物再次扑来的一击，离得近的手臂只擦过攻势带来的风，一道从肩膀到手肘处的血痕缓缓析出。

秦衣所剩灵力全数用来对抗心魔带来的定身，自然，不得要领的硬抗耗尽灵力，眼下只能狼狈躲闪。

或是阴风与痛苦呼喊，或是注视吸收恐惧复生的魔物，又或两者皆有，在应问果说出第一句话时，她蓦地回神。

眼前的应问果并非真的，而是心魔。

“若是应问果完全掌握回梦，她会立刻强制结束，捉我回去，不会再循循善诱。”

不过，河济城的、她自身的恐惧皆成为魔物重生的力量，连带着出现的心魔修为不仅比她高出许多，甚至比应问果还要厉害，仅是一道风就能造成伤害，落在要害处会立刻要命！

十根手指如同锋利剑刃挥来，不出多时衣袍上数道血痕，尽管狼狈，魔物却不能拿她怎么样。

魔物始终无法得手，它焦躁地停下扑抓的动作，不怀好意地瞥一眼，竟从袖中掏出一张空白符纸开始画符，下笔行云流水。

秦衣立刻明白厉皎皎为何顷刻间死在魔物手下了。定身几乎就要修士的半条命，哪怕逃脱，灵力也所剩无几，只能看着心魔不断成长，变成比自身修为还要高的魔物，最终吞噬本身。

她定定神，趁着空隙用出最后的保命符咒：“换生！”

只要有魔气转化为一点灵力，她就有机会逃出去！

细长的黑金色枝条从掌心径直飞出，画符被打断，心魔不爽跳起，借着迅速的移动几下甩开换生的追捕。

“……”秦衣只能眼睁睁见着初现时振奋的枝条软趴趴地垂落地面，不动弹了。

用换生直接吸收活蹦乱跳的魔物还是头一次，以往都是把食材处理好送给它，没想到她自己对付不了的魔气，遇到同类反而不争气。

魔物嘴角不屑地咧开，空洞黑眸扫过地面的秦衣，甩出写好的符咒。

又是凝光！嗖嗖的破空声中，纯白冷光凝成的利箭直冲眉心而来，同一时间身影于眼前消失。

凝光携破军之势而来，白光灼伤直视的眼眸，秦衣偏过脸，注视手边不回去也不动弹的“自闭”换生。

“该醒醒了。你是想吞下眼前的大餐，还是与我一起死在此处。”

她的嘴唇又轻轻动了动，地上的黑金色枝条微微颤动一下，又归于平静，仿佛凝光略过、风吹过的错觉。

魔物歪了歪头，望着修士沉静的面孔，补上第二、三支凝光。

啪嗒声自空中爆开，秦衣微微睁大眼眸，利箭逼近眼眸，倒映其中仅有光点大小，换生的黑金枝条猛地从地上弹起，死死拉扯住，其上纠缠的黑金两色几乎被硬生生分扯撕裂，终于在身前截停。

如蛇扭动身体裹紧猎物，黑金色吞没第一支凝光，后续不曾改变方向的一头扎进其中，纯白色的灵光外表退去，魔气方显现就被换生吞下，转化成金色的灵力流入丹田。

吸食了她的恐惧的魔物着实厉害，只是三支凝光便填满五分之一的灵力。

足够用了！

秦衣抬眸看了一眼魔物，眉眼间遮不住的光彩。

修士身上蓦地冒出食物香气，自是来自美味的灵力。魔物虽不知晓为何，却不放在心上，太过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按照预想，秦衣用灵力催动丹田里的小黑魔气。

宛若等待甘霖的树木，旁枝侧芽自原本的枝条抽条萌芽，数十条舞动的黑金枝条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足有一人大小。

在魔物的攻击到达秦衣面前那一刻，劈头盖脸地罩了上去。

它迅速反应跳离远处，换生一击不成，又要罢工。

秦衣啧了一声，及时接过指挥权，抽出一根枝条，主动跟在魔物身后，无论魔物如何拉开距离、放出符咒攻击，那抹黑金色如影子缠在它的身侧，有时抽空吞下魔物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