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瞬死寂。
县主一时来不及反应过来,保持着跪在原地的姿势,愣愣地看了云静野几秒,又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云昱。
出乎预料的是,年轻的天子听罢,却似乎并未发怒。
“......”
陛下似乎是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秦王说了些什么,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多年不见,阿野胆量见长啊。”
然而坐在云昱身边的萧谙神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
博山炉里的香雾在耀眼的灯光下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许多人的面目在光影里明明暗暗,看不真切,然而她看得清楚——身边人一瞬间绷紧的唇线、隐隐皱起的眉心,陡峭的下颌,无不说明了,陛下正压抑着心中怒气。
萧谙神犹豫了一下,还是结结实实地闭了嘴,一言不发。
天子亲自赐婚,是多少人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事,何况泾阳县主出身名门、才貌双全,嫁入王府也倒是良配,可云静野非但不要,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拒绝,毫无余地!
拒婚是真,拂了陛下的面子也是真。
本就功高震主,却不知自危,反倒仗着陛下厚爱愈发狂妄,实在是作茧自缚。
......可想到这里,萧谙神却又有点迟疑。
他着实是狂妄之人,她比谁都要更加了解。
但她也同样知道......他一向最擅的,便是个“装”字。即便装疯卖傻,也不会容忍任何不利于己之事超出自己预料。
难道说......
萧谙神似有所感地掀起眼帘,不出所料地对上一双黑深深的眼睛。
刹那间,她在一瞬间竟产生了种错觉,他好像一直在等着她看过来。
分明是触怒天颜,云静野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慌乱和恐惧。
见她拧眉,他的眉目竟更舒展了些,唇角竟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简直就像......因她的关注而感到十分快意似的。
不等萧谙神揣度出他是个什么意思,云静野低了一下头,将面上神情尽数隐了去。
紧接着,他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停在了县主前方半步的位置,迎着所有鸦雀无声的目光,云静野理了理衣摆,在殿中央径直跪了下来!
他深深拜了下去:“......臣弟求陛下恕罪。”
他声音并不大,然而满殿的宾客都听得千真万确。
而云昱默不作声,只是拒绝了身后想来为他添茶的婢子,亲自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一时间,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在场宾客都是头一回见着这般情景,一时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武安侯更是脸色由青转白,看看跪在大殿中央无措的女儿,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可又看看陛下和秦王,又犹犹豫豫地站住。
大殿中安静地叫人心悸。
云静野保持着向前拜见的姿势许久,云昱并不发一言。待到慢悠悠地饮下一杯茶,陛下将茶盏轻轻扣于桌上,发出清峭的“叮”一声。
“阿野这是在说什么,倘若你与泾阳真的没有缘分,朕也总不能将你二人捆去成亲罢?”云昱笑了一下,宽容地摆了摆手,“有什么话,先起来说。”
梅鹤莲得了陛下眼色,赶紧快步上前去搀他。岂料云静野似是铁了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梅鹤莲如何劝,云静野充耳不闻。
云昱微笑着盯着他:“阿野这是何意?”
云静野没说话,忽然朝萧谙神的方向投去一瞥。
萧谙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颗心猛地跳了起来。
下一秒,云静野复又深深一拜,紧接着低头抬手,手指落在腰间。
他身形挡在前,跪在他身后的泾阳县主看不见他的动作。直到耳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微微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整张脸登时红了个彻底,慌忙避开了目光——
他是在解自己的外衣!
宴席间的女眷们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忙不迭以衣袖遮掩面容,其余宾客也都又惊又疑,不知秦王此举是什么意思。
梅鹤莲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劝道:“王爷这是做什么!”
云静野并不回答,只是低头解自己的衣裳。
时值春末初夏,除了萧谙神还披了件薄披风,其余人都穿的单薄。云静野抽了那条鎏金的腰带,仍未停下,伸手向衣领间的盘扣。
或许是军中久居所至,三两下工夫,便将身上那件繁琐的雀蓝外袍扯了下来,露出了上半身。
秦王身形清峻修长,一身深雀蓝的衣裳剪裁妥帖,更衬得整个人如茂林修竹,清雅得一纤不染。然而此刻脱了衣裳,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袒露于眼前,众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记起眼前的年轻人乃是武官出身,干的是扛枪杀人的活计。
有悄悄用余光去瞧的年轻姑娘,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一言不发地转过脸去,再不敢看第二眼。
而凤座之上,萧谙神只扫了一眼他袒露的上半身,目光便微微一凝。
云静野跪下的地方并不算远,因而她一打眼便看见了......在他脖颈下三寸的胸膛上,有一块明显的痕迹。
仔细一瞧,那痕迹的边缘似有还未消去的一小圈印子——不是别的,正是齿痕!
她脑海“轰隆”一声,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脑涌去,用尽浑身气力才没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异样。
萧谙神记得这块齿痕。
那天他帮她解蛊时,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忽然感到自己被身后的人翻了个身,从身后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