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谙神心跳错跳了一拍。
她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云昱一眼,正要把话题接过来,屏风后的人却蓦然笑出了声。
云静野饶有兴致道:“怎么,先生是担心孤会害了殿下?还是想向孤......这话怎么说的来着,‘偷师’么?”
他声音不大,可落在老太医耳中,面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们这帮在太医院任职半生的人,读的是官家最正统的医书、看诊的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病患,如此这般历经数年,早就造就了和前朝文官一脉相承的秉性,分外傲气......分外自大。
老先生是在御前给云昱看诊多年的人,他方才问的那话,确实是存了几分不服气,想着呛云静野两句的意思。
然而,屏风后的人好似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思,轻飘飘的两句话说完,老太医只感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然而,倘若这是妄论天家、怀疑秦王,便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了——
且不论秦王殿下威名远扬,更叫他暗自心惊的是,秦王在云昱面前光明正大地向近臣发难,陛下居然连一句训斥都没有......就这样默许了。
秦王常年离京,城中对于陛下和他这对兄弟的传闻沸沸扬扬,老太医不敢多想,抹了把冷汗,连忙跪下来行礼:“老臣不敢。”
“先生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孤了。”
云静野的声音还是含着笑的,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转瞬间换了语气:“不是孤不愿告诉先生,只是孤给皇嫂的丹药乃是关外一位师父给予的,其间究竟成分如何,孤也不知晓啊。”
老太医仍不敢起来,“老臣并没有这个意思......”
“阿野,何必小气。”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云昱目光在屏风后的人影和老太医之间逡巡一圈,半开玩笑似的缓缓地开了口,“倘若你还通医理,朕还真要怀疑这么些年你干什么去了啊。朕这太医院,平日里刚好做的是配药看诊的活儿,你这丹药拿出一颗,太医院说不定能瞧出什么头绪呢。”
云静野没说话。
云昱继续说:“这一回盈盈的病,真可谓是险之又险,倘若太医院能研究出医治这病症的方子,日后也不必时常麻烦阿野了啊。”
而萧谙神听了这么一番话,一颗心又随之提了起来。
......哪有什么丹药,不过是扯谎来蒙过陛下罢了。
谁知道云昱竟然让他拿出一颗来给太医院,让太医院回去研究!
萧谙神只感觉自己浑身发冷,想说点什么,可又怕露了破绽,只好焦头烂额地坐在原地,偷偷将目光投向屏风后的身影。
屏风后那道人影动也不动,也一言不发。
萧谙神一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心中没了底,强装镇定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也一点点白了下来。
云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看向她:“盈盈,你不舒服么?”
萧谙神脸色苍白,正欲点头好找个借口将几人遣出宫去,忽然听见云静野开了口:“皇兄说的是,皇嫂的病情耽误不得,是臣弟儿戏了。”
说罢,云静野唤了一声:“先生。”
老太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从地上匆匆起身,走到屏风边。
而萧谙神看得清楚,屏风后伸出了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手中握着一只极小的瓷瓶,轻轻一抛,掷进了老太医的手中。
......他竟然真的随身带着“丹药”。
“幸好今日孤进宫时,想着皇嫂的身体状况,还随身带了两粒备用。”屏风后边,云静野对着老太医微微弯起了眼尾,露出了个恭敬十足的微笑,“就交给先生了,望太医院的各位才俊,能早日彻底治好我皇嫂的病啊。”
“毕竟,”他意味深长地说,“皇兄和皇嫂还等着办婚礼呢,良辰吉日,可再耽搁不得啊。”
......
云昱看她脸色不好,唤来丹朱和她身边的宫女吩咐几句,便起身离开。陛下离去,另外二人也随之告辞,萧谙神撑着精神让丹朱送他们出去,大门一阖上,脊背顿时垮了下去。
今日便过得如此胆战心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到那时,又该怎么办?
她脸上的表情再也维系不住,萧谙神思绪一团混沌,心里又不自觉地疑惑:方才那丹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寝殿大门又响了一声。萧谙神本能地坐直了身子,飞快整理好表情,却见一人匆匆进来,是丹朱。
她看起来明显有事要说,张口欲言,又不放心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在外间的宫女不会听见她们二人的对话,这才低声道:“方才奴婢送陛下和王爷出去时,王爷和奴婢说——”
萧谙神心下一紧,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陛下也在?”
“梅公公和陛下已经先行乘轿离开了。”丹朱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萧谙神的手臂,“殿下放心,没有人看见。”
“王爷和奴婢说,叫殿下放心。”丹朱道,“那丹药是他今日进宫前,咳,在街上的药铺里随意买的......止咳化淤、清热解毒的药丸,即便太医院医术再如何高超,都看不出端倪来。”
萧谙神眨了眨眼,缓缓放下心来。
可又不禁想——当真是“今日进宫前”,“随意”买的吗?
即便到了现在,她都对他知之甚少,可她唯独能够笃定,云静野绝不是会任由事情随意发展之人。
......只怕这药丸也是他提前备下的,就等着今日故意激着老太医一遭,好当着云昱的面将丹药呈上,打消陛下的警戒心呢。
萧谙神叹了口气。
往好处想,今日之后,只要她小心谨慎不出岔子,想必云昱也不会再生出什么怀疑来。
就在这时,丹朱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殿下,王爷还托我问您一句——”
她顿了顿,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层莫名的红晕,几乎不敢看坐在对面的萧谙神。
良久,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还疼吗?要是还疼的话......王爷说,下次来的时候,给您带点儿药......”
她还没说完,萧谙神就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好了,别说了。”
垂下的一缕鬓发之后,萧谙神耳廓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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