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昱看了一眼便皱眉:“这是将药当做茶水喝么?是药三分毒,这般喝下去,怕是还没治好病,先叫这药放倒了!”
“药方剂量越加越大,按照热症治了这么些日子,盈盈的身子也不见半点好转。”
云昱的语气里焦躁难掩,可说到这儿,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立在一旁坐立难安的太医,一针见血地问,“——你同朕说实话,你知道她得的并非热症,但却不知她的病到底该当何医,所以只能不断加大剂量,好解她一时痛苦,是不是?”
太医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叹了口气,“陛下敏锐。”
他叹了口气,“寻常的药,只能在短暂的时间内缓解殿下的痛苦,但终究治标不治本,并不能根治病情。”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云昱一眼,深深拜了下去,“......下官无能,暂时...暂时还看不出殿下得的究竟是何疾病。”
“待回了太医院,下官召集其他的太医群策群力,共通商讨个法子。不过、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年轻的君王瞧不出喜怒的面容,到底还是将“陛下得有个心理准备”咽了下去,改口道:“不过殿下乃有福之人,想必......”
“够了。”
云昱声线很平静,阖了下眼,没有看他,“你出去吧。”
太医忙不迭退了下去,外间立着的宫人知是陛下有话想要单独与萧谙神说,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寝殿内一时沉默下来。
室内光影流转。今日又逢阴雨,暮色将至,寝殿内只余廊下一盏宫灯,将人影照得摇晃而迷蒙。
萧谙神抬起头,隔着屏风上逶迤展开的青鸾山水,她见陛下的身影久久驻足不动。
她看不清云昱神情。立在那里的人分明是世间最尊贵无双的郎君,可莫名地,她竟从中看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
殿中静了许久。良久,萧谙神清了清嗓子,轻声唤道:“陛下。”
“陛下不必为我伤心。”
她垂下眼睫,声音温温柔柔,“生老病死,强求不得。我此生能有幸与陛下相伴这些时日,已是莫大的荣幸。我都能泰然处之,陛下为何不看开些?”
云昱听了这话,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沉默了好一会,他问:“盈盈就这么笃定太医院看不好你的病?”
萧谙神缩在被褥底下的手微微一僵。
......好像说的太多了。
她矢口否认:“并非。”
“只是我自知这一病凶险,倘若有个万一,总不能一味逃避。”
云昱又沉默了。
隔着隐隐绰绰的屏风,萧谙神看不清云昱神情,但她却有种莫名的直觉,知晓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片刻不曾离开。
刹那间,萧谙神竟然感到一丝没由来的心虚。
他焦心她的病情,而她只能遮遮掩掩对他说谎。
“我病中精力不济,现在想睡了。”进宫以来的头一回,她和云昱待在一起感到莫名的心慌,只想逃避,“陛下也不能日日在我这儿待着,回紫宸殿去吧。”
云昱无奈,点点头,“那朕回去了。”
转身离开前,他不知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回头对着屏风那头补了一句,“朕不会叫你死的。”
......
云昱从殿中出来时,暮色已至,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梅鹤莲抱着伞小跑过来,主仆二人穿过花木繁茂的庭院小径,软轿早就停在坤宁宫门口。
云昱撩帘上轿,梅鹤莲瞅着陛下脸色,斟酌道:“小殿下的病,陛下也别太忧虑了......”
“周太医不是回去太医院商讨对策去了吗,这么多太医一块,还能治不好小殿下的病?”
本是讨彩的话,云昱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梅鹤莲唇角的笑意一僵,连忙躬身:“陛下恕罪。”
云昱叹了口气:“非你之罪。”
前几次太医来开药方,他都忙于朝政,不得空闲。这次好不容易得了空跟来,却是得知萧谙神病入膏肓,可能无药可医的消息。
然而,内心深处,他总觉得有些蹊跷。
他的皇后在大婚之前都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疾病,为何偏偏在大婚之日突然病倒?
还有,到底有什么病,能让人在短短几日内病得药石无医、只能靠药吊着性命?
她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这一病凶多吉少吧,都开始拿生死有命这一套来安慰他了。
皇宫里雨露沙沙,年轻的天子面上神情变了几变。
“梅鹤莲。”
他轻声道,“去查查这段时日出入过坤宁宫的所有宫人。”
“朕倒是要看看,什么人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暗害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