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云昱的回信无非只有两种结果,杀了她,或是,立她为后。
光是假传圣旨一事,即便她有再多苦衷,也是死罪。
当年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好似雾里看花,倘若云昱本就对她毫无情意,抑或是这些来早就将她抛之脑后,萧谙神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但倘若......他还记得她呢?
从前分明是大燕最耀眼的明珠,却在无人知晓处受尽百般蹉跎,落到被迫嫁于匪徒的境地。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只能冒着尸骨无存的风险铤而走险,希望他能娶她。
或许是云昱心疼了,或许只因为他需要一个出身高贵,却又和京城世家毫无瓜葛的皇后,总之,一个月后,京城的使节和车队亲至琅川,带来的果真是封她为后的圣旨。
萧谙神话音刚落,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清雅的香味随着他衣摆的掀动钻入鼻腔。
她掀起眼帘,云昱俊秀的面容距她咫尺之遥,笑道:“先起来罢。”
“此事非你之罪,朕知你苦衷。”
他声音轻缓:“反倒是你表舅——朕已经命御史前往琅川抄了他府邸,待到彻查完毕,霍氏一族就会被押回上京。到时候,该如何处置你表舅一族,全部交给你来定夺。”
萧谙神愣了一愣:“......交我定夺?”
“你不想亲手报仇么?”
云昱反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她在顾虑什么,哑然失笑,“这生杀大权是朕予你的,名正言顺,若有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朕替你料理了他们。”
四目相对,年轻的天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清润双眸含了满室的流彩,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鼻尖,再到唇角。见她看过来,他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有朕在呢。”
萧谙神心中一动,难言的酸涩和甜蜜在心间逸散开来,几乎要将她的整颗心揪成一团。
她看得出,眼前这个全大燕最尊贵的男子,是真心实意想要娶她的。
“谢陛下。”
萧谙神便也对他笑了笑,正欲反握紧他的手,忽然蹙起眉“嘶”了一声,手臂一下子垂了下来。
她连忙将手臂背到身后,然而方才的反应已经尽数落入天子眼底,云昱皱了皱眉,不由分说拦住她:“怎么了?”
“......”
云昱不是丹朱,萧谙神自知瞒不了他,只好任由他轻轻握住小臂,挽起衣袖。
大片的冻伤映入眼帘,云昱神情骤变。
据今天傍晚在宫门口值守的禁卫所说,她倒在宫门前时,还发着高烧,身上更是布满冻伤,几乎连一块完好的皮肉都找不到。
“陛下不是想知道,为何我会独自进京吗。”
一时满室沉默,只有烛火燃烧跳动的轻微噼啪作响声。萧谙神盯着自己手臂上的淤青,良久缓缓开口,“陛下派来的禁军和车队,我只与他们同行了两日。”
她阖上眼,声音放得很轻,“那天深夜,车队在半道上遭遇流匪,几个禁军大哥护着我逃了出来,可当第二日一早我回去时......”
萧谙神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微微的颤抖。
“陛下,那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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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里什么秘密都藏不住,第二天一早,一则消息便悄然传遍了整座皇城。
听说那新入主坤宁宫的年轻女郎,是孤身一人来到上京的。
至于天子派去迎她的车队和禁卫,则在这段旅途的伊始尽数葬身于流匪之手,埋骨在杳无人烟的山谷树林间。
少女于林间躲藏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光大亮时才敢偷偷返回驻扎的营地,入目便是斑驳鲜血染红雪地,残肢尸骸散落于林间,举目望去,惨状可怖。
阴沉天幕上盘旋着鹫鹰和乌鸦,哀鸣阵阵,激起阵阵回音,好像群山都在哭泣。
一夜之间,少女还没来得及逃出生天,便再一次陷入绝境之中。
可四周危机四伏,流匪不知何时又会去而复返,她甚至连流泪的时间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而迅速地收拾好了所剩无几的行装和盘缠,在那片林间空地的边缘深深一拜,接着便坚决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孤行北上的旅途。
然而琅川与上京南北相望,隔山阻水,连只鸟儿都难以逾越,更别提每年年关时路上打劫掳财的恶民匪徒,她一个孤零零的年轻女子,得遇到多少艰难险阻?
不知道。
除夕那晚,萧谙神没有主动和云昱提起,而云昱定定望着她瘦削手臂上斑驳的冻疮和大片的青紫,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隔了半晌,云昱才有些艰难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今日你一个人出现在皇宫门口......”
不知为何,萧谙神落在他手中的那只纤细手掌忽然几不可查地一颤。
云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然而借着坤宁宫辉煌的灯光打量她的脸,又没瞧出半分端倪。
“陛下忘了么,今日是除夕呀。”
萧谙神整理好表情,露出个有些怅然的苦笑,一字一句说的很慢,“街边所有的旅店都关了,倘若我没能赶在宫门落锁之前进宫,这冰天雪地的夜晚,我还能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