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都被屏退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周围一时静极。

云昱抬起衣袖，替萧谙神细细擦去了眼角泪痕，轻拍她脊背，待到怀中女郎小声的抽泣声渐渐止住，这才揽着她靠回软枕上去。

谁知萧谙神却轻轻挣开了他手。

她眼眶带着水渍的红还没褪去，却直起身来，整理衣袍，正色跪俯在榻上，对着云昱深深一拜。

云昱伸手去扶，她却执意不肯起来。

“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陛下本不欲这么早匆匆成婚的。”

萧谙神垂着头，声音很轻，飞快地说：“京城里恐怕到处都在议论，陛下为何会择我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孤女为后吧。”

人人都说萧谙神命好，一介落魄孤女，竟被天子选中，一夜翻身成了全大燕最尊贵的女郎。

然而......

“是我伪造先帝口谕，逼婚于陛下。”萧谙神道，“这一跪，乃是向陛下请罪。”

在世人眼中，自打五年前她回乡为父母奔丧，便因悲思过度一病不起。是她表舅霍烨可怜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才将她接进府中照顾养病，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然而实际上，萧谙神的身子没有半点毛病。

所谓一病不起需要静养，不过是表舅放出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长公主夫妇的葬礼之后，霍烨谎称府中有长公主的旧物，派人将萧谙神接到霍府。随即便将她囚在了自家后院里，对外宣称她染病，禁止她与外界有任何往来。

不久，他打着萧谙神的名号，将武安侯与长公主留给她的遗产尽数瓜分殆尽。

几个月后，霍烨强占公主府，将自家几房妾室一并养在外的外室接了过去。

而深陷桎梏的萧谙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表舅耀武扬威地夺走一切，还要在霍府做着无休无止的粗活重活，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毒打。

在府中下人看来，萧谙神平日里安安静静，既不抱怨，也不反抗，甚至从未见她掉过眼泪。

偶有空闲，粗衣布服的少女就坐在檐下廊上，抬头看着一方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一副已经认命的模样。

她装得很好，看管她的人逐渐放松了警惕，以至于没人知道，萧谙神虽身困高墙之内，暗中收买的眼线却悄然遍布了整个霍府......乃至琅川城。

也正因如此，萧谙神才能第一时间得知，霍烨正筹划着将自己作为“礼物”，送给前来投奔的山匪夏侯为妾。

夏侯落草为寇多年，不仅心狠手辣，还有见不得人的癖好，多年来不曾无妻，却先后纳过十几房妾室。这些女子大多都是强抢而来，而她们都在过门后不久，先后离奇暴毙而亡。

倘若落进那人手里，还有活路吗？

萧谙神在佛堂枯坐一夜，决定赌一把。

——赌当今天子云昱，对她心中有情。

平心而论，她和云昱并没有多少交情。

五年前的春天，她在皇宫伴读小住时，云昱已是东宫之主，平日里政务繁忙，两人只是在宫廷的青石小道上相遇时见过寥寥数面，除了礼节的客套话，再无交集。

可每每离去时，萧谙神总是能感觉到......似乎总有一道似有似无的目光，长长久久地笼在自己身上，像一道春风吹不散的影子。

某一日，萧谙神走出数步，实在没忍住，转头望了一眼。

那玉人般清贵的少年人立在桃花树下，见她望过来，先是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个温润的微笑。

有风吹起满树粉白桃花，少年耳廓微红，顺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快步上前两步，别在萧谙神鬓角。

“盈盈妹妹。”他说。

只可惜这份情愫还没来得及有结果，丧报便自琅川而来。此后数载，二人再也没见过面。

一晃经年，听说他已做了天子，却尚无后妃，后位也悬而未决......

于是，几天之后，有一则不知从何而来的消息悄然在琅川城传开来——

听说，先帝驾崩前曾留下密诏，早早将华容长公主之女定给了皇太子云昱。

如今天子登基已满一年，眼看着立后事宜就要提上日程，想必不久就会派人来琅川接萧谙神回京完婚。

消息传回霍府，霍烨大惊失色。虽对这则来路不明的消息半信半疑，可到底忌惮天家，萧谙神和夏侯的婚事便暂且搁置下来。

而且，倘若萧谙神真是先帝内定的皇后，这么些年来，为何从未听她提过？那密诏又在何处？

他心底甚至闪过一瞬荒谬的疑虑——总不会是那小丫头自己搞的鬼吧？

他到后宅去找萧谙神，然而少女听了他连珠炮似的质问，只平静地抬头：“阿舅倘若不信，不如上奏京城，亲自问一问陛下。”

这话正中霍烨下怀，当晚便连夜拟了奏折，于第二日天明时分交于信差手中，往上京城送去。

而萧谙神在府中线人的帮助下，于信差临行前，辗转将另一封信交到了他手中。

——那是她写往御史台的弹劾信。

等待上京回信的一个月，是萧谙神这辈子最煎熬忐忑的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