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过去了半个月,可再次来到封家时,顾无延却感觉恍若隔世。
开门的依旧是往日爱阴阳怪气的王妈,只是不知道对方这些天经历了什么,总算懂了规矩,乖觉不少,没再对他说奇怪的话。
明明是封家约的人,会客的一楼大厅却空无一人,俨然是要给人下马威。
顾无延自觉从主人变成客人,索性做起客人的派头,大摇大摆将黑色的包放在茶几上,等那对母子来。
他等了两分钟,不见人下来,便打开手机,玩上消消乐。
玩到不知道第多少把,人才姗姗来迟,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
“玩的什么弱.智游戏。”封子卿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扫到他的手机屏幕,不禁嗤笑。
顾无延不理会他,看着弹出来的三星通关提示,他愉悦地勾了勾唇,继续攻略下一关。
偌大的客厅,持续传输着消除成功的提示音。、
封子卿被晾在一旁,不舒服极了:“别玩了,我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
顾无延有老一辈消消乐玩家的情操,硬是把这局打通关,才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不紧不慢道:“我要等的人不是你。”
“是我约的你,你不懂吗?”封子卿怒极反笑,“妈妈只是代为传达,你想见她,痴心妄想!”
“既然顾女士不在,我就先走了,告诉她我来过了。”顾无延将手机放回兜里,提起黑色的包,作势要走。
“你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封子卿冷笑,将矛盾指向他,“忘记我提醒过你什么吗?如果你再靠近季疏鸿,我不会放过你!”
“哦,你好霸道,我好怕,”对方懒散地掀了掀眼皮,“所以呢?”
“你都已经进入封家了,我还会轻易放过你?”封子卿冷笑,“王妈,抓住他!”
王妈心下不情愿,又让她做奇怪的事儿。
这个新少爷就是个事儿精,太会折腾人,窗台上有一粒灰尘都要大发雷霆,这半个月她是受尽苦楚。
满肚子苦水,但毕竟是雇主的儿子,王妈还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只得向顾无延走来,嘴上威胁道:“不要反抗,要是伤着你,可怪不到我老婆子头上。”
“你们要非法囚禁,还是私自用刑?”顾无延歪歪头,慢慢退后两步,从黑布包里掏出一台小型摄像机,“不管是什么,我都会记录下来。”
王妈动作一僵。
对方浑然不在意她的状态,甚至故意挑衅:“好了,你们可以继续了。”
封子卿受不了他的挑衅,“还愣住干什么,快上!”
王妈手保持着抓人动作,脚步却不挪动,俨然陷入两难。
顾无延笑了笑,高举手里的摄影机:“你们最好杀死我,否则我一定会将这个视频曝光出去。”
王妈被“杀”这个字眼吓得一激灵,惊恐地看着对着她拍的摄像头,仿佛这摄像头将她的魂魄也一同摄去了。
封子卿银牙一咬,怒喝道:“姓王的,你想被我妈开除吗!”
顾无延也轻飘飘地用魔法对抗魔法:“王妈,你想进局子吗?我记得你还有个在上小学的儿子吧。”
提到儿子,王妈无疑被戳中死穴。
她恨恨地瞪了顾无延一眼,又怒视封子卿:“我不干了!”
王妈虽然恶毒,但到底不敢干违法乱纪的事儿。
而且她在封家工作了十几年,封家人也用惯了她,他不信封母会顺着这少爷的脾气,就这样辞退她。
她越想越有底气,摘下脖子上的围裙,啪叽一下扔封子卿脸上:“你这种大少爷,谁爱伺候就来伺候!”
围裙上沾满了污渍,王妈上午做了酸菜鱼,还有一股鱼腥味,恶心得封子卿直想吐。
他打着干呕将围裙从脸上揭下来,正要怒骂两声,对方却早就溜出别墅了。
顾无延看得直发笑:“好一出狗咬狗的戏码。”
“你这个贱.种,也敢笑话我!”封子卿从小被叶紫云和顾松雪宠,性格娇气,从来没受过这种罪。
刚来封家的时候,还能装一装人淡如菊,但如今他已经站稳脚跟,不需要再掩饰自己的娇气。
此刻被两人接连气,他自心底生出一股委屈,怒喝道:“你必须跪下跟我道歉,这事儿才算过去!”
顾无延被他幼稚的话逗笑:“果然从小到大都是大少爷。”
他直接走过去,双手钳住对方的肩膀,逼迫对方直视他黑沉的眼睛:“封少爷,是不是只要我远离季疏鸿,你们封家就不会打扰我?”
封子卿本来想骂他两句,但身体被钳住,对上对方凛冽的视线,他无端生出一股胆怯:“只要你不去找他,我不会再打搅你。”
“是么?”顾无延哼笑一声,“我不信你。”
“你!”封子卿瞪大眼睛就要骂人,可对方的手捏得他肩膀生疼,他挣扎不过,他怂了,瘪嘴道,“那你想怎样?继续无耻地缠着季哥哥?”
顾无延避而不答,转而问他:“你原本想对我做什么?打我?”
对方面色微微泛红,面上生出一丝羞赧,欲盖弥彰地胡乱点头。
顾无延回忆黄毛最爱搞的霸凌方式,视线扫视到盆栽下面藏着的真空摄像头,瞬间了然:“想拍我的裸.照?”
封子卿脸色瞬间爆红,结结巴巴解释道:“没……只是想拍两张……你出丑的照片给季哥哥看。”
“你的谎言我懒得听,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如数奉还。”
顾无延提起茶几上的茶壶,朝对方准备的摄像头浇上一盆水,确认无法运转了。
他丢下茶壶,作势要去脱封子卿的上衣。
“你干什么!放开我!”封子卿开始拼命挣扎,嘴上喊着,“妈妈救我,妈妈!”
顾无延只是为了吓唬他,心思早已不在他身上,手上根本没用力,任由对方胡乱挥舞,不动声色退后一步免得被波及,视线投向三楼。
顾青霜,该出面了吧?
他如此想着,果不其然地听见呵斥声从三楼传来,声如洪钟:“封无延,你敢欺负子卿!”
封子卿知道撑腰的人来了,发出一声牛叫:“妈妈!”
“子卿!”
顾青霜踩着拖鞋,匆匆忙忙从三楼下来,如一阵风般刮来,对着顾无延就是一巴掌!
顾无延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巴掌。
白皙的脸瞬间红肿,封子卿看得解气,顾青霜却不可避免地感到没来由的心悸。
她已经习惯对方的隐忍、委曲求全,所以这次她照样打得毫不犹豫,但唯独这次,对方的眼神冷漠,又含着一缕化不开的悲伤。
没来由的,她竟然也生出一丝感同身受的难过。
为了遏制这奇怪的感觉,顾青霜寒着脸,色厉内荏道:“你来封家,就是为了欺负子卿、欺负我的亲生孩子的!”
此时,最无用的就是自证与辩解。
顾青霜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毫不掩饰地偏袒。
顾无延藏起心底的悲伤,语气平波无澜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封家,也希望是最后一次见到您。”
他摸了摸口袋,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展开,亮出锋利的刀锋。
顾青霜被他的举动吓一跳,下意识护着封子卿往后退,冷淡又刻薄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龟裂:“你要干什么!”
顾无延视线落在刀锋上,指尖擦过锋刃处,鲜血泊泊流出。
他像是不知痛感,指尖用力地按在刀锋上,血流得更欢:“不要再找我的麻烦,也不要找我爱的人的麻烦,否则我会杀了你。”
如似水般平静的情绪下,藏着极致的疯狂与病态,俨然是拉着所有人奔向毁灭的孤注一掷。
顾青霜惊骇极了,腿发软,近乎恐惧地看着顾无延一步步靠近,看着他举起折叠刀,一字一句道:“不只是你,封子卿,爸爸,哥哥,我都会送下去陪你,然后我再自.杀。”
他蓦地放下手里的刀,顶着苍白的脸,冲她笑了笑:“您知道的,我从来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他收起刀,整理黑色背包,带着东西走出别墅。
恰逢封故下班,西装革履的他与顾无延擦肩而过,空气中弥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封故皱了皱眉,回头一望,只见顾无延的来时路,留下一串血迹。
*
走出几百米,远离封家的别墅范围,因失血而眼前发黑的顾无延,无力地靠在路旁的白果树下。
他费力地拉开黑色背包,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绷带,给还在流血的手草草缠上两圈。
“不知道吓住她们没有。”
眼前还是有些发黑,头有些晕,他苦中作乐:“如果吓住了,这遭罪倒也没白受。”
他用没受伤的手撑住树干,准备打一辆车回去,可视线却越来越不清醒。
他迷迷糊糊意识到,要跟家人报备,不能让他们担心。
他掏出手机,拨给顾松雪,声音虚弱道:“哥……我在封家……”
手机落地,他栽倒在白果树下。
*
白晃晃的白炽灯令顾无延醒来,陌生的消毒水气息充斥鼻腔,顾无延环顾四周,搞清楚自己的所在地:医院病房。
而他晕倒之前联系的顾松雪,正趴在陪护床上小憩。
“哥?”
顾松雪醒过来,立马精神道:“手怎么回事?”
他语气严肃,微微皱着眉,似乎有些生气:“那么大一道伤口,封家弄的?”
“没有,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不用担心,”像是想到什么,顾无延问,“妈妈呢,你应该没告诉她吧。”
只是一点小伤,他不希望对方担心。
顾松雪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犹豫,斟酌着怎么回答,最后他选择实话实说:“知道,但顾……封子卿不知道怎么回事摔伤了腿,妈妈先赶去探望他了。”
“他摔伤了腿?”
顾无延有些好笑,不会是被他吓得吧?
他也真的笑了笑,试图掩盖自己矫情的失落。
上午的事情,虽说是作戏,但也确实调动了他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
果然,就算是到了新家,和养了18年的养子相比,自己是没什么分量的,也是最容易被放弃的那个,就像在封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