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舟刚看到医院的牌匾手指就隐隐作痛,硬着头皮进去之后更是直接变成了一条死鱼。本来想着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对付今天肯定绰绰有余了,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水平。
他脸色苍白的扒在护栏上,对着许怀远颤颤巍巍地开口,“你每天都是待在医院走廊里?”
“我只偷听到小悠在这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大人们觉得我只是个小孩,再详细的都不肯告诉我,就只好待在外面陪小悠了。”许怀远背着书包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书包里是折满一罐子的彩色星星,“我好怕她会死掉。”
廊道脚步纷杂匆忙,行人沉默,压抑的气氛弥漫整个院区。
病房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口,可以露出房中的一小部分,排列整齐的机器运转,输液袋开始往人的身体里输送血液,红红绿绿的管道撑起人们对明天的巨大期许。
许怀远偶尔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祈盼着可以感受到小悠微弱的生命起伏。
“你们知道她的灵魂会在什么时候溜出来吗?我们能不能追上她啊。”
周一舟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会儿终于有点反应过来,费劲地咽下发苦的口水,“不对啊,怎么听着有点像黑白无常呢?”
“你每次想起她的时候。”见周一舟好些了,徐洲在许怀远旁边坐下认真地回答起他的问题,“你每次想起她,她的灵魂就会像你给她折的小星星一样,叮的一声亮起来。”
“你们是不是根本不能收集到小悠的灵魂啊。”
“也是,小悠那么好,是要上天堂的。”
...
希望落空以后许怀远的心情直线下降,低落的像头顶有乌云下小雨。
周一舟有点担心他一个人回家,只好先把他送回咖啡馆坐坐。
路上的石子被小孩一颗颗踢到草丛中,周一舟把手稿重新塞回口袋里,对着徐洲说“我还想着让两小孩先见上面,好好说说话,不知道情况这么复杂呢。”
“嗯,去见想见的人一面,有时候真的是很困难的事情。”
徐洲的心情好像也不太好,说不清楚,不过周一舟能感觉得到。
如果把平日里心情不错的徐洲比作是一块小饼干的话,那他现在应该是一块发潮的饼干。
“小悠!”
“小悠,小悠,小悠!”
许怀远突然嚷嚷着跑向店里,对着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子蹦蹦跳跳。
许怀远把小悠逗得乐个不停,自己也笑了一会,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下落。
他半蹲在小悠面前,用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我推你回家,你不是喜欢千纸鹤和星星吗?我在秘密基地里放满了千纸鹤,星星我还在努力折,不过千纸鹤肯定够你每天拿一只,一直拿到你不再需要为止。”
“徐洲,小悠...”周一舟觉得眼睛酸涩,低头用手去揉。
“去世了。”
...
“小远之所以能看到咖啡馆是因为唐悠那个时候已经病的很重了是吗?”周一舟停在门前,没有打搅这片短暂的静谧。
唐悠用越来越单薄的身体拥抱住许怀远,她对上周一舟的目光苦苦地提了下嘴角,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泪水直直穿透她的手背砸在许怀远的衣服上。
或许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夜晚,一只只千纸鹤顶着发着光的小星星从滑滑梯底下钻出来,结伴向月球飞去。许怀远从睡梦中醒来,明白了黄昏下唐悠将说未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小远,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
晚饭周一舟吃的不多,虽然去上晚课前徐洲叮嘱他不要等早点睡,但还是很担心周一舟会自己一个人心情低落地关灯坐在沙发上发呆个没完。
徐洲知道周一舟在某些事情上其实要比平常人更加敏感一些,不过他擅长粉饰太平,伤口也越埋越深。
徐洲在教室里看着时钟发愁,期盼可以快点回家。又想到周一舟调出来快一分钟、慢一分钟的表,忍不住笑,也因此被梁越烦的不行。
终于等到下课到家,徐洲轻手轻脚地走上楼。他没开灯,举着手机手电筒打开门,摸到周一舟床边。
周一舟被子盖地严严实实的,窗户也没开,现在已经夏初了虽然不至于开空调但温度也还高。
徐洲摸摸周一舟额头的汗,把被子掀到床边,只留一小块盖住肚子,又打开一条窗户缝。
怕吵醒周一舟,徐洲小心翼翼地开门去隔壁睡觉。
睡了没几分钟,徐洲睁开眼要去看看周一舟有没有把被子踢到地上,突然注意到门口有个人影。
闯入者毫不客气地把灯打开,闭着眼睛爬到徐洲床上,他撸起自己的衣服,把肚子露出来横瘫着把床占了个彻底,嘟囔着太热了太热了。
徐洲只好去另一张床上又拿了个枕头过来,走到周一舟身边把他好好扳直,躺下来
把灯关上。
黑暗里他感觉到周一舟规律的呼吸声,还有沉沉压在他肚子上的手臂。
这个房间的气候更不一样吗?
月光从阳台一点点攀上床榻,带着树影作图案。
徐洲突然意识到周一舟是在害怕。
害怕在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未来里,他又变成一个人,害怕会像老方一样突然消失,害怕钟表滴答滴答的下一秒,
会发生什么。
就像他来时听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