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赵瑞灵感到自己像是突然被扼住喉咙般，一股气被死死堵在心口，她双拳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皇后娘娘这话可真是令人感到心寒。”

杨玥彤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子：“你是去了水林间吧？”

赵瑞灵的大脑嗡地一声，像是有根弦断裂般，震得她浑身一僵。

水林间……她知道那里面的东西，知道那些一字一句诉说着她所有罪行与谋算、只为将自己亲生孩子拉入炼狱的证据。

感受到赵瑞灵的震惊，杨玥彤抬眼望来：“很意外？是意外周符居然心软将真相留下，还是意外我知道这件事？”

杨玥彤换了个姿势，双眼柔和而又歹毒地盯着赵瑞灵，语气轻缓，带着明晃晃的恨意：“那些东西于本宫而言，不过就一片灰烬，本宫还怕没人发现呢。”

“你恨他，周符是受你旨意。”赵瑞灵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双手紧紧抠在椅子扶手上，胸腔里翻涌着的愤怒快要将她淹没。

杨玥彤极轻地笑了笑，却重重地落进赵瑞灵的耳里，“是又如何？落得如今这般下场，是他为自己生出的心软得到的报应。”

赵瑞灵正要开口的动作一顿，旋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脸不敢置信：“你和蛮人勾结。”

这话一出，原本神色还算和煦的杨玥彤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扭头看着赵瑞灵的模样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勾结……本宫恨不得将所有的蛮人抽筋拔骨，让他们一刻也不得安生！”

赵瑞灵被她的反应惊住，再后来只感到可笑，她难以置信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是有多恨姜绍云，才会妄想将“血统不纯”“与蛮人勾结”这样的事扣在姜绍云身上，想要看他被蚩朝抛弃被万世唾骂，这真的，是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做出的事吗？

杨玥彤似是觉得稀奇，一动不动上上下下打量着赵瑞灵：“看来本宫当初还是做了回善事，竟将你这样真性情的人留在他身边。”

她叹息着，语气里都是懊悔。

赵瑞灵拂袖擦去泪水，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座上姿态又恢复优雅的杨玥彤。她因姜绍云对她产生的好感，也因姜绍云而转为无边的恨意，但她想得到一些答案……

想为那个在寒夜里吞金死去的姜绍云，得到一些，他没有机会得到的答案。

于是她接着问道：“如若殿下与蛮人勾结的事被坐实，你就不怕对姜绍衡不利吗？”

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杨玥彤淡笑着摇头：“本宫的儿子，怎么忍心将他置于险地？”

谈起姜绍衡时，杨玥彤又带上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神色，刺得赵瑞灵就要待不住，杨玥彤似乎叹了一声，”自是要将一切都谋划好方才安心。”

“谋划？”赵瑞灵轻声重复。

“如若真到那时，前有本宫与陛下少年夫妻的情分在，后有本宫对子阳的关切。就是本宫这条命，也足以让陛下打消疑虑、心怀愧疚，本宫的衡儿自会替姜绍云坐享这东宫的位置。”

杨玥彤直直地看着她，”你不会理解的。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知晓这种感觉。”

“……”

赵瑞灵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间沉闷昏暗令人窒息的华丽宫殿里走出的。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人一样，连呼吸都轻得微不可闻，视线虚虚落在某处，只麻木地朝前走着。

脑海里还不断回想起与杨玥彤最后的谈话。

“你就不怕皇上知道后牵连姜绍衡吗？”

杨玥彤怎么回答来着？

她记得杨玥彤当时的神色，是满不在乎的，是嘲弄的，似是嘲笑她还像个稚儿般还能问出这种心怀侥幸的问题：“看在本宫的以命也要相护的份上，不会责难于衡儿的。”

“本宫的衡儿才是这蚩朝最合格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几乎是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赵瑞灵就想到了那场，以杨玥彤撞柱而亡为姜绍云明志的轰轰烈烈的事迹。

正是因为这样，原本打算沉寂下来和她好好生活的姜绍云，才一改不断后退的样子，为了给母亲报仇，他开始变得阴翳，谋尽一切，才终于在满身伤痕时，回到了那个给他带来无尽苦难的宫殿。

明明姜绍云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才选择走回那条他并不想选择的路的……

他的母亲在这座宫殿里将他带来这世上，给了他无数的苦难，又在这座宫殿上将他带离这个世界。

赵瑞灵没了走下去的勇气，她甚至想，就这样吧……她想去找她的子阳了。

这场对峙，赵瑞灵从一开始就落于下风，不论从情感上，还是理智上，她都输得彻彻底底。

像是为了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原本有些阴沉的天竟然开始明亮起来，灼烈的日光穿透云层直直刺进赵瑞灵的眼里，也同那些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一起，在她身体里团成了个刺猬，扎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每走一步，浑身都痛不堪言。

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会如此怨恨自己的孩子，恨到，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也要让他在往后余生里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活着，只有死去才是解脱。

她想过自小教育他长大的周符，想过是一直护在他身边的林尧，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姜绍兴，唯独，唯独……